一個人的婚禮
金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禮堂的時候，車輪在紅毯上壓出了一道寬約兩釐米的淺溝。她把清潔車停下來，蹲在紅毯的拐角處。紅毯從禮堂門口一直鋪到舞臺正下方，長度剛好二十步。但拐角那裡被人踩出了一個褶子。
“紅毯的角不直，我來弄，”她蹲下來，用手掌把褶子一點一點撫平。她的手動得很快，一邊撫平紅毯一邊把地毯邊緣的線頭掐掉。掐下來的線頭她沒扔，放在清潔車背後的一個小鐵盒裡。她說金線頭攢夠了可以縫東西。
蘇志強和陸菲在禮堂裡擺椅子。
椅子一共擺了三十六把。三排，每排十二把。蘇志強站在第三排的第二個位置，把椅子往左邊挪了三公分半。挪完以後他退後一步看，覺得不對，又往前推了一公分。他的手按在椅子背上，回頭看陸菲。
“陸菲說放在這邊。”
“我沒說，”陸菲正在整理椅背上掛的白色絲帶。她的手指在絲帶打結之前停了一下。咬下唇。然後重新解開，用另外一種系法。不是蝴蝶結，是一個最簡單的環。她說蝴蝶結交疊的部分太多，一個人坐在這裡解帶子的時候會覺得煩。
蘇志強笑了。他吃飯的時候永遠最後一個離開食堂，但今天上午的茶歇他沒碰甜點。他說“先把桌椅擺完再說”。話沒說完肚子就叫了。陸菲從她整理的白絲帶盒子裡拿出一個蘋果，放在他椅子下面。“吃。”
羅皓負責現場佈置。他今天早上五點半就到禮堂了。來的時候頭髮沒梳，T恤穿反了，後領的標籤翹在外面。但他一進禮堂就沒有再說話。
沒有“我跟你們說”。沒有“等等讓我先說完”。沒有滿臉放光地對空氣比劃商陸第三張專輯的封面動作。他一個人站在舞臺左邊，在調桌花的位置。花瓶是青花瓷的，花是白玫瑰。這些花是金阿姨昨晚折的。枕套白玫瑰，十二朵，一朵代表商陸拍過的一部“結婚”戲。
羅皓沒有把花一次擺好。他先把十二朵花全部從花籃裡取出來，在桌面上按照大小排列。最小的那朵放在最左邊，最大的那朵放在最右邊。然後他按照“從小到大、從外到內”的順序把花插回到花瓶裡。他插花的時候手沒有抖。這是他第一次做事的時候手沒有抖。
林佳站在禮堂最後面。手插口袋。不對視。他站在離門最近的地方，離人群最遠的地方。但他沒有走。他在看著羅皓把花一朵一朵插進花瓶裡。看了大概有五分鐘。然後他說了一句。
“挺好。”
羅皓手裡的花差點掉進花瓶裡。他回頭看了林佳一眼。林佳已經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正在摸左手腕。他的“錨點”。他緊張的時候摸那個地方。但他剛才說的那兩個字不是緊張時說出來的。是他看了很久，覺得應該說，才說的。
婚禮定在下午三點。
商陸穿著婚紗走進禮堂的時候，紅毯兩側坐了三十六個人。沒有記者。沒有粉絲。沒有攝像機。孟奈酒店所有在職員工，從上到下。金阿姨把清潔車停在了禮堂門口的走廊上，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高翔站在禮堂門口，手背在身後，脊背比平時挺了兩倍。
羅皓坐在第一排，右手邊有空位。他為這個位子備了一包紙巾。
商陸走在紅毯上。他走得很慢。婚紗的裙襬拖在紅毯上面，拖出了不到一米的長痕。沒有人給他灑花瓣，沒有人給他奏婚禮進行曲。禮堂的音箱只放了一首很輕的曲子。是鄭曉生在後廚蹲在地上用羅皓借來的藍牙音箱連了功放線搞出來的。音質不好，背景有底噪。但周遠修好的功放沒有掉鏈子。
商陸走到舞臺正中間。他轉了身。婚紗的裙襬跟著他畫了一圈。他看了一遍臺下的三十六個人。
“謝謝你們來參加我的婚禮。雖然我不認識你們，但你們比任何一場頒獎典禮上的觀眾都真誠。”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鼓掌。不是主持人在CUE。不是流程讓鼓掌。是全禮堂三十六雙靈體的手和一雙活人的手同時拍在一起。鼓掌的聲音被穹頂的模擬天空反射回來，落在紅毯上，落在白玫瑰的桌花上，落在商陸婚紗的白色緞面材質的表面。
羅皓哭了。他擦眼淚的時候紙巾沒找到，拿自己的袖子擦的。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坐在他後面的鄭曉生聽到了。
“原來認真做事的感覺比八卦爽。”
商陸自己把戒指戴上。不是別人給他戴的。他一個人站在舞臺正中心，對著面前不存在的另一個人說“我願意”。然後把鑽戒戴在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鑽戒是三克拉的。是他自己買的。他在掏戒指的時候手不小心碰掉了頭紗。頭紗落到地上，是金阿姨從地上撿起來的。金阿姨蹲下去撿的時候膝蓋磕到了紅毯，她站起來，把手裡的頭紗重新別在商陸的髮髻上。動作很快，手不停。別好以後她說了一句。
“角要直。”
聲音不大，但禮堂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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