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冬天
穹頂光球的顏色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在三天內從六千K的正白光逐漸調到了四千K的暖黃光，再從四千K調到了三千二百K的偏橘色。然後在今天早上，色溫降到了兩千八百K。兩千八百K的光是橙色的。不是夕陽的橙。是深冬清晨的橙。光線照在走廊的花崗岩上，花崗岩的灰色被染成了一種帶著暖意的灰褐色。
冬天來了。
不是真正的冬天。是模擬冬天。孟奈酒店的穹頂光球有一個年度迴圈系統。系統按照現世的季節變化調整穹頂的色溫、光照強度和穹頂內壁的溫度。冬天模式：色溫兩千八百K至三千二百K，光照強度降低百分之三十，穹頂內壁溫度從二十二度降至十四度。
十四度。這個溫度對活人來說不冷。穿一件薄外套就行。但對靈體來說，十四度是危險的。靈體的靈能場在低溫環境下更容易被執念侵蝕。執念是靈體在生前未完成的強烈情感。低溫會讓靈體的靈能場收縮，收縮過程中執念會從靈能場的縫隙中滲透出來。滲透出來的執念會干擾靈體的認知。輕則情緒波動。重則失控暴走。
鬼將事件就是低溫預週期的前兆。厲淵被送進來的時候，穹頂還沒有進入冬天模式。但靈能場的溫度已經開始下降了。厲淵的靈能場在低溫下被執念侵蝕。他的殺念不是他自己的。是他生前最後一刻的執念在低溫下放大了。
現在穹頂正式進入了冬天模式。酒店需要額外消耗能量來維持穹頂的最低安全溫度。最低安全溫度是十二度。低於十二度，所有靈體員工都會受到影響。維持十二度需要每天消耗一粒半成品澄心晶。成品澄心晶只有七粒。半成品有四十粒。四十粒半成品能維持四十天。
四十天。如果四十天內有新的澄心晶析出，庫存可以補充。但澄心晶的析出條件極其苛刻：只有完全自願放下執念的靈體在釋然的瞬間才會析出。這種靈體三個月能遇到一個就算運氣好。
花園裡的彼岸花謝了。
不是一夜之間謝的。是在三天內從正紅色變成暗紅色，再從暗紅色變成褐色，最後花瓣的邊緣捲起來，像紙被火燒過以後的那種卷。捲起來的花瓣沒有掉。它們掛在花莖的頂端。風一吹就晃。但不掉。像不肯鬆手。
孟婆婆每天傍晚去頂樓澆花。
頂樓不是天台。天台在最高層。頂樓是天台上面的一個小平臺。面積大約十平米。平臺上有一個花壇。花壇是水泥砌的。長方形。長兩米，寬半米，高三十釐米。花壇裡種著彼岸花。和花園裡的彼岸花是同一個品種。但頂樓的彼岸花比花園裡的高。最高的一株有四十釐米。花莖粗。花瓣大。顏色深。
孟婆婆澆花的時候帶著一個銅壺。銅壺是她自己的。不是酒店的。壺身上有包漿。深褐色的光澤。壺嘴長十五釐米。壺把是彎的。彎的弧度和她的手指彎曲的弧度一樣。這個壺在她手裡至少握了幾十年。壺把的形狀已經被她的手指磨出了凹痕。
花壇裡的彼岸花也謝了。花瓣卷著。褐色。孟婆婆拿著銅壺往花壇裡澆水。水從壺嘴出來的時候是一條弧線。弧線落在花壇的土上。土是深褐色的。溼了以後變成黑色。她澆了大約兩分鐘。壺裡的水倒完了。她把銅壺放在花壇的邊沿上。
然後她蹲下來。她的膝蓋在蹲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響。不是很大。像捏了一下塑膠氣泡紙。她不在乎。她從花壇裡折了一根枯枝。枯枝是灰色的。沒有葉。沒有花。只有一段木質化的莖。長約十五釐米。
她把枯枝插回土裡。
然後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塊布。布是白色的棉布。她擦著一隻水晶杯。水晶杯不是酒店的標準杯具。是她自己的。杯壁很薄。透光。她擦杯子的動作很慢。杯子在布里面轉。她的手指透過布摸著杯壁的每一個弧度。
金阿姨從樓梯口走上來。她沒有推清潔車。樓梯太窄，清潔車上不來。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有一壺忘憂飲和兩個杯子。她走到頂樓平臺的時候，孟婆婆還在擦杯子。
“婆婆，忘憂飲。”
金阿姨把托盤放在花壇的邊沿上。她倒了兩杯。忘憂飲的顏色在穹頂的橙色光下看起來像琥珀。她遞了一杯給孟婆婆。孟婆婆接過來。沒有喝。她繼續擦杯子。
“人類總說想永生。”
孟婆婆的聲音很輕。不是小聲。是輕。像棉花落在棉花上。她的嘴在說話的時候幾乎不動。聲音從嘴唇的縫隙裡出來。
“真得到了卻哭著要忘記。”
她擦完了水晶杯。把杯子舉起來。對著穹頂的橙色光看。光穿過杯壁。杯壁在光下是透明的。她看了兩秒。然後把杯子放在花壇邊沿上。杯子碰到水泥的聲音很清脆。
金阿姨站在旁邊。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她端起自己那杯忘憂飲喝了一口。加鹽的。她喝完以後把杯子放回托盤上。
“婆婆，枯枝也澆水？”
“澆。”孟婆婆說。“枯了不代表死了。根還在。冬天過了還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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