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停了三十秒。他的巡查路線裡沒有“在花園長椅旁邊停三十秒”這一項。但他停了。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左手壓右手。他的身體面向花園的彼岸花。花謝了。褐色的花瓣卷著。花莖在冬天模式的微風裡輕輕晃。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杯子。不是茶杯。是一個很小的瓷杯。杯壁上什麼圖案都沒有。白瓷。杯子裡的茶已經涼了。他泡的茶。兩點五克龍井。八十度水。三分鐘。但那是兩小時前泡的。現在涼了。
他把杯子放在長椅的扶手上。放的時候手很穩。杯底碰木頭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平時不做的事。他端起杯子。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
溫良喝茶前先聞。這是他的習慣。他聞茶的時候眼睛會微微閉一下。不是全閉。是上眼瞼往下走兩毫米。鼻翼會微微張開。他聞了大約兩秒。
茶涼了。但氣味還在。龍井的氣味在冷狀態下比熱狀態下淡。但更清晰。熱茶的氣味是瀰漫的。冷茶的氣味是集中的。他聞到了。然後他喝了一口。
冷茶從他的喉嚨走下去。他是靈體。他能感覺到冷。他的靈能場足夠穩定。他的感知功能恢覆得比大部分靈體都好。冷茶在他喉嚨裡的感覺和溫茶不一樣。溫茶是滑的。冷茶是澀的。但他喝了。
他說了一句話。
“你試試看，冬天會過去的。”
這句話不是說給茶聽的。也不是說給自己聽的。花園裡沒有人。彼岸花謝了。長椅上沒有人。但他說了。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冬天會過去的。這是一個事實。不是安慰。不是鼓勵。是事實。
他把空杯子放回長椅扶手上。然後他繼續走。下一步是東翼走廊。然後回到大堂。他的步伐勻速。一步六十五釐米。腳步沒有聲音。
杯子留在長椅上。白瓷杯。空的。放在木頭扶手上。沒有人來收。但溫良知道金阿姨會來。金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花園的時候會看見那個杯子。她會收走。洗乾淨。放回茶水間的杯架上。明天溫良會再拿一隻杯子。泡茶。走到花園。放下。金阿姨收走。迴圈。
這也是一種迴圈。不是靈能迴圈。是人和人之間的迴圈。不需要語言。不需要確認。只需要一個人放下，另一個人收走。
傍晚。
鄭曉生站在天台上。
天台的水泥地面在穹頂的橙色光下是暖灰色的。他站在矮牆邊上。矮牆高九十釐米。他的手肘擱在矮牆上。他的身高是一百七十八釐米。矮牆到他腰部偏上的位置。他往前看。穹頂光球在模擬傍晚。色溫三千K。橘色光。橘色光照在穹頂內壁上。內壁像一塊巨大的橘色幕布。幕布上沒有云。沒有星。只有均勻的橘色。
然後雪開始了。
穹頂的冬天模式有一個功能：模擬降雪。降雪不是真的。是靈能粒子在穹頂內壁上凝結以後飄落下來的視覺效果。靈能粒子比灰塵還小。飄落的速度比真正的雪花慢三倍。它們在橘色光下是半透明的白色。像極細的糖粉。
雪落在天台上。落在水泥地面上。落在鄭曉生的手背上。
他看著手背上的雪。雪粒在他的皮膚上停了零點五秒。然後融了。不是融化。是被他的體溫吸收了。靈能粒子在接觸活人體溫以後會被分解。分解後的靈能碎屑透過皮膚滲透進入他的靈能親和場。他的手環閃了一下。十八沒有變。但閃了一下。
雪不冷。靈能粒子沒有溫度。但他覺得冷。不是皮膚上的冷。是看出來的冷。他看見雪在飄。看見橘色的光。看見灰色的水泥。看見自己的手背。這些畫面組合在一起告訴他：這是冬天。
他的手背上的雪融了以後什麼都沒有留下。不像真正的雪會留下一滴水。靈能粒子不留水。它直接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摸了一下虎口的疤。疤在雪的映襯下是一條銀白色的線。他用指腹劃過那道疤。疼。記憶裡的疼。但足夠真實。
他掏出小本子。柴犬封面。翻到第一頁。
“我想回家。”
三個月前的字。筆跡潦草。“回”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他往後翻。翻過金阿姨的紅酒。翻過米蘭達的三點花園。翻過溫良的第三隻眼。翻過高翔的十七步。翻到“涼的手”。翻到“你爸”“你呢”。翻到“烏來。不說話的人。但他會摘花。”翻到“有些人不說，是因為要說的話太大。”
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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