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柱子的時候，她的脊背比平時更直了。但走到拐角的時候，她的左手扶了一下牆。只有一下，不到一秒。然後她收回手，用袖子遮住了手環。
七點整。
二樓小會議廳。平時這個廳是用來開員工大會的，最多能坐四十人。今天來的人不多，但比預想的多。
鄭曉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前面是高翔和林佳，左邊是羅皓。羅皓本來想問問題，但看到林佳遞過來的眼神後乖乖閉上嘴。段莫婷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拿著一本建築類雜誌，但一直沒翻。陸菲和烏來坐在門邊。烏來歪著頭，像是被什麼氣味吸引了，眼睛一直盯著講臺上的陳樹聲。蘇志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對講機，隨時準備呼叫安保。
雅各布沒有坐。他站在會議廳左後方的角落，雙手交疊在身前。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來的。
金阿姨坐在靠門的角落。她的清潔車停在外面，保溫壺放在腳邊。
謝梵羽站在後排，脊背靠著牆。她沒有坐。
陳樹聲站在講臺上。
他手裡沒有講稿。沒有PPT。沒有板書。只有一支粉筆，白色的，普通尺寸。他把它放在講臺的左上角，和黑板擦並排。距離黑板的邊緣正好三釐米。
“謝謝各位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廳太小了，聲音剛好能到達最後一排。他停頓了一下，右手在講臺上虛按了一下，像是按不存在的講稿。
“我叫陳樹聲。我是來道歉的。”
羅皓悄悄對林佳說：“道歉為什麼要貼海報？”
林佳沒有回答。
“我這輩子說過很多謊。”陳樹聲繼續說，“最大的一個謊，持續了六年。”
他講起那篇論文。二十年前，他的一個博士生做了一組關於宋代水利工程的資料分析。資料很漂亮，邏輯很嚴密，結論也很有意義。學生想自己發，但學生的資歷不夠，期刊不收。
“他來找我。說老師，您幫忙署個名。”
陳樹聲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還是握粉筆的姿勢。
“我答應了。署了兩個人的名字。他第一作者，我通訊作者。”
後來學生出國了。那篇論文被匿名舉報資料造假。調查委員會來找他，他可以說資料是學生的，他也不知道底細。那是最簡單的脫罪方式。
“但我說是我做的。”
會議廳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微響。22度，一擋風。
“因為我怕。我怕如果說資料是學生做的，調查委員會會追到國外去。他在那邊剛拿到教職，還在試用期。我太太讓我說實話，我沒聽。”
米蘭達低頭看了看手錶。七點零九分。
“調查結果是六個月後出來的。沒有證據證明資料造假。但那時候我已經被學校停職了。太太和我分居了。女兒搬出去了。”
他的手指突然不再抖了。
“六個月後，調查組恢覆了我在學術圈的清白。但調查組恢覆不了我太太對我的信任。她離開我的時候說了一句，“我不是因為你造假離開你，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做了什麼決定。””
講臺上的粉筆滾了一下，停在黑板框的邊緣。他沒有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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