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額
一週後。早上七點整。
穹頂光球在模擬清晨。色溫應該是五千K。冷白光。在太陽剛升起的時候。冷白光從穹頂內壁灑下來。照在大堂的花崗岩地面上。照在前臺的胡桃木桌面上。照在金阿姨放在花瓶裡的白玫瑰上。
但今天的光不對。
五千K的光是白中偏藍的。人眼能分辨大約一千萬種顏色。靈體的感知比人眼更靈敏。米蘭達站在前廳。手指敲了三下桌面。她的中指在敲到第三下的時候停住了。她沒有說出“透過”。她的中指停留在桌面上。指腹貼著胡桃木。她的眼睛看的是花瓶裡的白玫瑰。
花的顏色和昨天不一樣了。白玫瑰在五千K光下是冷白色。花瓣的邊緣泛一點淡藍。今天的光不是五千K。是三千五百K。三千五百K是暖黃光的邊界。白玫瑰在暖黃光下是乳白色的。花瓣的邊緣泛一點淺棕。
少了百分之三十。
不是色溫少了百分之三十。是靈能配額少了百分之三十。靈能配額是輪迴管理局分配給每個孟奈分店的合法能源額度。配額以靈能濃度單位計算。標準配額是每天一百個單位。每單位等於一個標準靈體的平均靈能值。一百個單位供給四十八間客房、十七位客人、三十一名員工、穹頂光球、忘憂飲蒸餾器、浴室熱水系統、電梯和空調的運轉。少百分之三十就是每天只供給七十個單位。
七十個單位。不夠。穹頂光球第一個受影響。光球的核心能源來自澄心晶。但日常運轉消耗的是配額靈能。配額靈能透過穹頂的轉化器變成光。百分之三十的缺口第一個體現在穹頂上。光是虛假的。但光是靈體的必需品。靈體的靈能場需要光的照射來保持穩定。光不夠亮意味著靈能場不夠穩定。不穩定意味著執念更容易侵蝕。
這百分之三十是被人砍掉的。
米蘭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留了四秒。然後她收回了手。她沒有說任何話。她轉身走向大堂出口。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了十七步。然後停。她站在大堂門口。面對穹頂。她的手在身體兩側垂著。她的視線是一條水平線。穿過大堂。到達穹頂內壁。穹頂在模擬清晨雲層。雲層比較稀薄。比昨天稀薄。少了百分之三十的靈能配給。雲層的投影模糊了。
她轉身往回走。走到前臺。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這次每下間隔零點六秒。比平時慢零點二秒。然後她開口。
“標準呢。”
三個字。聲音和平時一樣。音量。音調。節奏。但她沒有等人回答。她說完了就走。高跟鞋聲沿著東翼走廊往裡延伸。在走廊中段消失了。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標準在哪裡。標準是輪迴管理局定的。管理局把配額砍了。標準就沒了。
同一天早上。十點。
孟婆婆在天台上澆花。
天台的彼岸花還剩最後三株。其他都枯了。枯的沒有拔。枯枝還插在土裡。灰色的莖在穹頂的暖黃光下像一排骨頭。三株活著的花也開得不好。花瓣的顏色從正紅變成了淺紅。邊緣卷著。像被人用手指撚過。孟婆婆端著銅壺給花澆水。水從壺嘴出來是一條細細的弧線。弧線落在土上。土溼了。從深褐色變成黑色。
她澆完三株花。把銅壺放在花壇邊沿。然後她站起來。她的膝蓋在站起來的時候響了一聲。她不在乎。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塊白棉布和一隻水晶杯。她開始擦杯子。水晶杯在布里面轉。她的手指透過布摸著杯壁的弧度。慢。很穩。
她站著擦了兩分鐘。然後對著穹頂的光舉起杯子。光穿過杯壁。杯壁是透明的。但光比平時暗百分之三十。杯子在光下不夠亮了。她沒有把杯子放下。她又擦了五秒。然後用右手食指在杯壁上彈了一下。
叮。
聲音很小。但清脆。水晶杯的振動頻率很高。叮聲在大約半秒內消散在天台的風裡。風是穹頂冬天模式模擬的。風速每秒零點五米。微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靈能粒子的味道。靈能粒子的濃度也降了百分之三十。
“業績呢？”
她對著水晶杯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嘴角微微上揚。她在說自己的口頭禪。但她沒有問任何人。她在問自己。
四百年前她就見過這種事。那次是豹組切了配額。當時申腿兒還和展翅兒不是盟友。他是單獨行動。那次孟奈分店差點關門。後來輪迴管理局介入。配額恢覆。但那件事的後續是：申腿兒並沒有受到懲罰。他只是被“警告提醒”。因為削減其他陰帥的靈能配額不違反輪迴管理條例。條例只規定配額的發放物件和總額。沒有規定“某一位元帥能不能替管理局削減配額”。
所以展翅兒做的是合法的。
合法的事情比非法的事情更難對抗。因為你要對抗的不是一個人。是規則。
孟婆婆把水晶杯放在花壇邊沿上。她的手沒有離開杯子。她的拇指在杯壁上摩挲。兩道繭子。一道在拇指尖端。一道在拇指根部。配製忘憂飲留下的。杯壁在她手指間轉了半圈。然後她放下杯子。拿起銅壺。往三株花上又澆了一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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