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五分鐘。平時是五分鐘。今天也是五分鐘。但今天五分鐘的最後十秒。她彎腰撿起了一片落在長椅上的花瓣。花瓣是褐色的。在她的指尖上很不穩定。靈體觸碰枯萎的花瓣會讓花瓣加速分解。花瓣在接觸到她的靈能場後開始碎解。從邊緣往中間。碎成粉末。她看著花瓣碎掉。她的手指沒有動。讓碎屑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青石板上。
她坐下。左手壓右手。手指交叉。十指扣緊。指關節微微發白。她坐了十五分鐘。比平時多了十分鐘。三點二十分她站起來。走了。她的平底布鞋在青石板上一聲不響。
晚上。辦公室。
謝梵羽在批檔案。
桌上的檯燈開著。色溫三千K。暖黃色。光照在A4紙上。紙面微微泛黃。她今天批的是能耗分配表。配額少了百分之三十以後，每個部門的能耗分配需要重新做。穹頂需要優先保證最低安全溫度十二度。剩下的配額分配給忘憂飲蒸餾器、電梯和熱水。客房溫度從十四度降到十三度。十三度是臨界值。低於十三度，靈體的靈能場會開始不穩定。
她批到第十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不是不知道該批什麼。是紙上的數字讓她停了一下。第十三頁是“備用澄心晶消耗預測”。庫存從四十五粒變成了四十三粒。少了百分之三十的配額意味著穹頂每天需要額外消耗一粒澄心晶來補足靈能缺口。一粒澄心晶可以維持一天的運轉。但每天消耗一粒意味著庫存只能維持四十三天。四十三天後。穹頂光球會降到最低安全亮度。再往下就會影響到所有靈體。
她的筆落下去。在“四十三天”的數字上寫了一行字。小字。和上次一樣。小到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想辦法。”
兩個字。寫完以後她把筆放下。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按在兩眉之間的位置。揉了三秒。然後是鬆開。鬆開的瞬間眉心有一個淺淺的白印子。白印子在兩秒內消失。比上個月快了一秒。皮膚恢覆能力在下降。恢覆得越快不等於越健康。恢覆得快說明皮膚下面的靈能供給不足，表面的微迴圈在加速關閉。
她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腰不是直著抬起來的。是往前傾了大約十度。然後才直起來。她的脊背恢覆垂直的時間比三個月前慢了零點五秒。她的右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手指的指尖按在桌面上。像米蘭達敲桌面的動作。但她沒有敲。她只是按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她走到窗邊。窗戶對著內院。內院的花園在穹頂光球之下。光球比一週前暗了百分之三十。暗暖色。三千K。比黃昏還暖。暖到讓人覺得暖得假。像用暖色濾鏡拍出來的夜景。花園裡的彼岸花已經不多。剩的幾株在暗暖光下是黑色的影子。不是紅色的。黑色。
她用袖子遮住手環。袖口的布料在手腕上滑過去。遮住了發暗的光。手環的閃爍間隔在變長。從上個月的零點八秒變成了今天的一點二秒。滅一點二秒。亮零點五秒。滅的時間是亮的時間的兩倍還多。比值越接近歸零。歸零以後是消散。她還有多少時間？雅各布算過。二百三十七天。從那天到現在過了半個月。還剩二百二十二天。
二百二十二天。配額少了百分之三十以後，每天額外消耗一粒澄心晶。四十三粒庫存能維持四十三天。四十三天後如果配額沒有恢覆，穹頂會降到最低亮度。降到最低亮度以後，員工的靈能場會變得不穩定。客人會更容易被執念侵蝕。鬼將會頻繁發作。酒店會被關閉。
她看著窗外的穹頂。她的右手抬起來。手掌向上。伸向玻璃窗外的穹頂方向。玻璃是雙層的。她站在窗戶裡面。穹頂在窗戶外面。中間隔著雙層的玻璃和十六米的垂直距離。她的手夠不到穹頂。但她還是伸了。這個動作她做了二十年。從小時候在天台上第一次看見穹頂的時候就做。二十年。手伸出去。光穿過手掌。她是靈體。光能穿過她的手掌。這個動作提醒她：她是靈體。她的一切都依賴於這層光。
今天的光穿不過她的手了。隔著雙層玻璃。隔著百分之三十的暗度。她的手掌在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不是透明的。半透明的。輪廓的邊緣在暗。比一個月前暗。
她收回手。用袖子遮住手環。
“我知道。”
兩個字。對著玻璃。對著玻璃外面十六米高處的穹頂光球。對著降了百分之三十的靈能配額。對著四十三天的庫存量。對著二百二十二天的倒計時。
鄭曉生在天台上。
他從維修間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他今天修了穹頂溫控輔助裝置。配額少了以後溫控裝置的負荷加大了。核心模組的溫度比正常高了六度。六度對於電子元件來說是臨界值。再高可能會燒。他在核心模組上裝了一個散熱片。散熱片是鋁合金的。從材料部的廢料堆裡翻出來的。規格不對。他用鉗子裁掉了邊緣的毛刺才裝上去。他修完以後從梯子上下來，哼了幾聲散漫的調子。金阿姨不在走廊裡。沒有人說“聽著踏實”。
他走上天台的時候。楞住了。
謝梵羽也在。
她站在天台邊緣。離他大約十米。她的身體面向另一個方向。沒有看到他。她站在矮牆前面。矮牆高九十釐米。她的右手抬起來。手掌向上。伸向穹頂。模擬陽光穿過她的手掌。比平時弱百分之三十。光在她的掌心上停了一秒。然後穿過去。她是靈體。光永遠能穿過她。弱百分之三十也能穿過她。
她沒有說自己在做什麼。她只是站在那裡。手伸向穹頂。像在祈禱。但謝梵羽不祈禱。她不信任何神。她只信穹頂。穹頂在。酒店在。酒店在。所有人在。所有人不在。她不在。
她的袖口在收手的時候滑下來了。袖子遮住了手環。遮得很快。零點五秒。比平時快零點二秒。她不想讓人看到手環。鄭曉生已經看到了。他看到的是一個比上週更暗的光圈。滅的時間比亮的時間長。長了兩倍。
他站在那裡。她的十米之外。他的呼吸是活的。每分鐘十五次。她的呼吸沒有。她是靈體。他站在天台上。穹頂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是活的。光照在他身上有溫度。三十三度。不是夏天的三十三度。是冬天的三十三度。溫和。但真實。
她轉身。
轉身的速度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她的頭髮從肩膀上滑到背後。她往天台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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