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
客房部輪崗是鄭曉生每週三的固定安排。
今天輪到了712房間。這間房在走廊盡頭，門上掛著一個褪了色的銅製門牌。數字“7”的上半橫有一點歪，像是在很久以前被什麼東西撞過一下，沒有人修。鄭曉生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房間有七十二小時沒有住過客人了。
窗簾遮了一半。光線只有平時的一半亮度，穹頂從三千一百開爾文降到現在的三千零五十，任何房間看起來都像是陰天。床單平整，沒有褶皺。床頭櫃上放著金阿姨三週前放的彼岸花，花瓣已經完全枯成了深褐色的紙狀結構，手指輕觸會有碎屑落下。
空氣中灰塵濃度比標準值高了約百分之三十。
鄭曉生先檢查燈具。一盞床頭燈不亮，原因很老。燈泡擰太緊接觸不良。他用螺絲刀鬆了半圈，燈亮了，色溫兩千七百開爾文。然後他檢查浴室龍頭，把手有點松，緊了一下。最後他開始清理床底。
床是高腳床，離地二十五釐米。
拖把第一下伸進去的時候撞到了東西。不是灰塵團，聲音偏鈍，像紙。他蹲下來，用手摸。
掏出一個小鐵盒。
鐵盒是長方形的，尺寸大約二十五乘十八乘五釐米。鐵皮表面全是鏽斑，但盒子本身沒有變形。蓋子上的印刷字已經模糊了，只剩下“餅乾”兩個字，繁體。盒子的邊角貼了一層透明膠帶，膠帶已經發黃髮脆，但貼得平整，說明貼的人手很巧。
他開啟盒子。
裡面是一本日記。
皮封面。深棕色，邊角磨出了白色的紙板底色。裝訂線沒有斷，但第二縫的線鬆了三分之一。頁與頁之間夾著幾片幹掉的樹葉，形狀是彼岸花的，顏色已經完全氧化成了深褐接近黑色。
第一頁的日期是三十六年前的三月十二日。
字跡很小。鉛筆寫的，因為年代久遠有些模糊了，但整體還能辨認。每一行都寫得很齊，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鄭曉生翻了幾頁，發現這本日記的主人有一個固定的格式：日期、天氣、事件、備註。
氣象記錄用的是縮寫。“晴”寫成“晴行”，行指“行星觀測條件良好”。“陰”寫成“陰沈”，沈指“澄心晶庫存低於警戒線”。“雨”寫成“雨補”，補指“需要從總部調撥額外靈能配額”。
不是普通的日記。是一個酒店運營者的工作日誌。
鄭曉生掏出口袋裡的小本子，開始把日記上的內容抄下來。
他抄到第七頁的時候，筆停了。
這一頁不是文字。是一張圖。畫得很仔細，用尺子比著畫的。中間是一個球形，直徑大概是三釐米，上面標註了“澄心晶（C級標準尺寸）”。球的周圍畫了三個箭頭。第一個箭頭從球向外指，標註“標準輸出：維持穹頂光球80%基礎亮度”。第二個箭頭從球向內指，標註“標準輸入：從靈能回收體系補充（配額制）”。
第三個箭頭畫了一個圈，繞著整個球轉了一圈，標註“催化劑模式：獨立供能不依賴配額”。
鄭曉生的手指在第三個箭頭上停了三秒。
他翻到下一頁。日記的主人用更大的篇幅解釋了這段話。
字跡比之前更大，鉛筆的壓力也更重，有些筆畫把紙面鑿出了凹痕。大概寫的時候情緒很激動。
“澄心晶的本質不是能源，是轉換介面。它是靈能回收體系中唯一的可逆通道。當它進入催化劑模式時，不再被動地從回收體系中吸取能量，而是主動改變靈能流動的方向。靈能不再是“從上向下分配”的配額資源，變成了“從下向上迴流”的自由能量。”
“也就是說：如果澄心晶數量足夠，可以逆轉整個靈能回收的方向。讓所有被回收的靈能不再返回高等文明，而是留在地球。”
“這個功能在三十六年前已經被我驗證過。但被回收體系的核心管理層定義為“不可公開的二級機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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