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還在
穹頂降到兩千九百開爾文的那天早上，花園裡的彼岸花少了三分之一。
不是突然少的。是一朵一朵地、慢慢地、像燈一樣暗下去的。每朵花枯萎的時間差不多是兩天。第一天花瓣的邊緣開始卷，從紅色褪成暗紅色，再從暗紅色褪成緋色的半透明。第二天整朵花往下垂，花蕊變黑，莖稈從根部開始萎縮。到第三天早上，那朵花的殘骸已經和泥土沒有區別了。
金阿姨是第一個注意到這個規律的。她每天早上放花的時候會在花園裡停留兩分鐘，數一遍開了幾朵、謝了幾朵、還剩幾朵。不是精確計數，是從門口走到長廊盡頭，餘光掃過去，心裡有數。
今天還剩四十一朵。
她推著清潔車走過花園長廊，轉彎不減速。手裡攥著今天要放的花。只剩兩朵了，花莖剪到四十釐米，插在灌了半瓶清水的玻璃瓶裡，放在清潔車底層托盤的正中間。平時這個位置能放四朵。
清潔車輪子在長廊的青磚地面上碾出了淺痕。三十年，每天來回三圈，青磚被車輪磨出了一條寬度五釐米的淺槽。金阿姨的腳踩在這條槽的邊緣上，不用看路也知道該往哪拐。
404房間的門沒鎖。她推開門。
空的。這間房已經空了十七天。床上鋪著嶄新的白色床單，折角是四十五度。床頭櫃上沒有花，因為前天的花枯了之後她還沒補上新的。
她把玻璃瓶放在床頭櫃正中央，用手轉了一下瓶身，讓花開的方向對著窗戶。花瓣在模擬陽光下還是能透一點光的，但顏色已經不是紅的了，是那種介於紅和灰之間的顏色，像褪了色的對聯上半句。
“萬一有人來呢。”她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冬天也得有花。”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花還在。
中午十一點四十分。員工食堂。
今天的午餐是三菜一湯。西紅柿炒蛋、芹菜肉片、清炒時蔬，湯是紫菜蛋花。份量沒少，味道沒變，但高翔注意到西紅柿的切塊比平時大了大概百分之二十，雞蛋打散了但下鍋太快，有五六塊蛋白是整塊的不是碎花的。
“廚師手在抖。”他低聲對羅皓說。
羅皓正在往嘴裡扒飯，筷子在盤子裡攪了三下。“你怎麼知道。”
“西紅柿切塊大說明下刀的時候猶豫了。雞蛋沒打勻說明炒的時候心不在焉。一個在廚房待了二十年的人，不可能犯這兩種錯。”
羅皓想了想，覺得高翔最近越來越奇怪了。先是能精確分析鞋印的腳寬鞋長比例，現在連西紅柿切塊大小都能拿來當觀察素材。但他沒說出來，因為林佳從旁邊走過，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嗯。”
這次是平的“嗯”，意思是“他說的對，你別說”。
羅皓低頭吃飯。芹菜有點老，嚼起來纖維感很重。他沒吐出來。
蘇志強坐在角落裡，對講機放在托盤旁邊。他吃飯的時候對講機不關機，聲音調到最小，剛好能聽到電流聲。每一聲電流都是綠燈。沒有紅燈，今天至少是平安的。
段莫婷坐在視窗。窗外可以看到花園的一角，原來那個角落有一排十幾朵彼岸花，現在只剩四朵。其中一朵今天早上枯了，花瓣落在泥土上，形狀是一滴水滴的形狀，剛好落到旁邊的另一朵成片的花上的樣子，像是一片血紅的花瓣低頭吻了另一片。段莫婷看了一個午餐時間她沒有動筷子。
陸菲低頭吃飯，沒說話。她注意到鄭曉生的托盤裡比平時多了一個饅頭。他修了一個上午的輔助燈，消耗了比平常多大概百分之四十的體力。需要補。
烏來沒有吃。她去了花園。
花園的最後一排是彼岸花最少的一排。穹頂的光到這個角度已經被前幾排的花和樹吸走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大概只有一千二百勒克斯。這個亮度下彼岸花不是紅色的，是深紫色的。
烏來站在最後一排的盡頭。
她面前是一朵還在開的花。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紅的，但它開的位置很講究。它長在長廊柱子的陰影邊緣。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柱子投下的陰影會遮住它，但從十點零一分開始，模擬太陽的角度偏移後，第一縷光剛好落在它的第一片花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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