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走回前廳，經過花瓶的時候又停了一下。然後她推開前門，走進花園的深處。
今天的下午茶時間沒有茶。
鄭曉生在天台上修輔助燈。
穹頂的輔助照明系統一共十二盞燈，分佈在酒店屋頂的不同位置。功率都不大，每盞二十瓦，但加起來能提供穹頂大概百分之十五的補充照明。配額被切斷之後，這十二盞燈的負載增加了，平均每天會閃四到五次。
他今天修的是第四盞。燈座受潮了，接線柱上的銅片氧化發綠。他用細砂紙打磨了大概五分鐘，把銅片的表面磨到能反光的程度，然後重新接了線。
上螺絲的時候他哼著歌。
還是跑調的。升句不上去，降句來太快。但節奏是穩的，手是穩的，螺絲刀在掌心轉了兩圈歸位到工具箱右下角。
“聽著踏實。”
鄭曉生抬頭。金阿姨推著清潔車從門口經過。她用了“聽著踏實”這四個字，和上次他在浴室修龍頭時一樣。語氣也一樣，音量也一樣，像是把這句話從一段音訊裡截出來重新放了一遍。
“金阿姨。”
“嗯。”
“今天放了幾朵花。”
“兩朵。404和507。”金阿姨把清潔車的方向轉了大概十五度，繞過天台的排水口。“不夠。但還能撐幾天。”
“花園裡還有多少。”
金阿姨想了想。“昨天還有四十一朵。今天早上少了一朵。四十朵。但它還能再開。它會再開的。”她說不出那朵花的名字，只是記得它的位置，在第四排從左數第三棵。今天早上花瓣邊緣捲了一毫米。她推車經過時，用手掌護了一下那朵花周圍的風。風沒變小但花沒再卷。
鄭曉生沒有說話。他把螺絲刀放好，站起來，從工具箱裡摸出一罐防鏽噴劑。這罐噴劑不是修燈用的，是修花園裡那個生鏽的灑水器用的。灑水器三個月前壞了，因為靈能配額充足，沒有人修。現在配額不夠了，灑水器的優先順序突然提高了。
“我去修花園的灑水器。”
金阿姨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推著清潔車繼續走。輪子壓過天台的地面，和每一次一樣，轉彎不減速。
傍晚六點十分。
孟婆婆在頂樓的溫室裡。這個溫室是酒店裡唯一不用穹頂照明的地方。它自己在天花板上裝了一排LED植物燈，色溫可以調。平時她用來種一些香料，迷疊香、薄荷、羅勒，偶爾也種幾株非洲菊。靈能配額夠的時候她會讓穹頂的光也參與光照，配額不夠了她就只開LED燈。
現在連LED燈的功率都調低了百分之三十。
她提著水壺，走到最裡面那排花盆前。水壺裡的水量精確到了半升，壺嘴的角度保持在出水不濺到花葉的臨界線附近。她在澆的不是迷疊香也不是薄荷，是她自己種的三盆彼岸花。每一盆只有一株。每一株只有一朵花。
一盆還在開。一盆花瓣已經卷了邊緣。一盆已經完全枯了。
她給那盆還在開的澆了水。水量是其他花盆的兩倍。她澆的時候壺嘴裡多流出來了大概十毫升，水滴落在盆沿上，沿著盆邊滑進根部，再慢慢地滲進土裡幾乎沒有聲音。
“還在。”她說。
“在呢。”身後傳來金阿姨的聲音。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的，推車停在溫室門口。清潔車裡放著今天最後一朵彼岸花。她沒有拿進來，但也沒有推走。
“我每天看著呢。明天可能還能開兩朵新的。”
孟婆婆笑了笑。是一種很淡的笑，不是嘴角上揚，是眼角的皮膚擠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水晶杯。杯子的折射光現在只有一道彩虹。比那個星期三早上又少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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