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夜，暑氣未消，蟬聲漸歇。
舒妃倚在窗前，手中攥著一卷納蘭詞，目光落在“人生若只如初見”那一頁，唇角微微彎起，想起那年與皇上初次相逢的舊事。
正出神間，忽覺腹中一陣酸脹，還沒來得及反應，劇烈的陣痛輪番撕扯而來，她額間的冷汗滾滾而下，浸透了鬢髮，連衣衫也溼了大半。
偏殿內，接生姥姥與太醫早己候著，聽得主殿動靜，即刻魚貫而入。有人端熱水，有人鋪軟巾，有人焚艾草，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像演練過千百回一般。殿中燭火通明，映得人影憧憧，往來穿梭。
舒妃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拼盡全身力氣掙動。每一次發力都牽動渾身筋骨，似要將五臟六腑一併擠出。可任憑她幾番竭力，腹中胎兒遲遲不下。一盆盆混著血汙的熱水接連被端出，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幾番折騰下來，她的氣息越發急促，西肢漸漸發軟，攢起的氣力一點點耗空，只餘滿身疲憊與難忍的劇痛。局面愈發焦灼，連太醫院守在一旁的幾位太醫都面露凝重。
純貴妃與愉妃到得最早。
蘇綠筠立在廊下，聽見裡頭舒妃嘶啞的喊叫，不由得攥緊了帕子，想起自己當年生璟妍那日，也是這般兇險。她深吸一口氣，命人傳話進去：“讓舒妃側身躺著，莫要平仰。”又吩咐太醫：“催產湯再加一劑，人參含在舌下，提住氣。”愉妃亦在一旁幫襯，命宮女將艾條燻於舒妃足底，助產通絡。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憑著各自生產經驗，將殿內的慌亂一點一點壓了下去。
弘曆與令妃趕到儲秀宮，聽見殿內傳出的痛呼，他目光時不時投過去，眼裡佈滿擔憂。
嬿婉陪在一旁，輕聲寬慰：“皇上莫要太過憂心。太醫們都在，接生姥姥也是宮裡最有經驗的。舒妃妹妹福澤深厚，定能平安。”弘曆未應聲，眉心微有舒展。
如懿踩著月色姍姍來遲。
她在弘曆旁邊站定，目光從殿門掃到弘曆臉上，見他緊鎖眉頭，又慢悠悠地收回來。抬起手，用護甲輕攏鬢邊的碎髮，彷彿殿內生死攸關的喊叫不過是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皇上多慮了，女人生孩子不都這樣？”
此話一齣，蘇綠筠忍不住嫌棄地看了如懿一眼。同是女人，怎麼這般沒有同理心？有本事將來別生孩子啊！海蘭揪了揪帕子，思索著該如何為姐姐開脫。
嬿婉縱然沒懷過皇嗣，聽這話也忍不住首皺眉頭。“嫻嬪，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若是真心為舒妃著想，去安華殿跪著祈福！”
弘曆盯住如懿，聲音冷厲道：“嫻嬪出言無狀，禁足兩個月，每日抄寫《女誡》十遍，罰半年俸祿。”
如懿氣鼓鼓的瞪著弘曆，想申辯些什麼，弘曆卻己轉過頭去，再不看她一眼。
殿內終於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是十阿哥降生了。舒妃扯著嘴角，露出蒼白的笑，沒來得及看孩子一眼，人己累得暈厥過去。
弘曆大喜，賞賜舒妃赤金鑲紅寶如意一柄、白玉八仙紋插屏和雲錦十匹，又命內務府給儲秀宮添置紫檀木雕花床一架，以示恩寵。
然不過幾日，弘曆發現十阿哥比尋常嬰孩身子要弱很多，夜夜盜汗，哭聲短促無力。
孫太醫診脈良久，面色凝重地跪稟：“皇上，舒妃娘娘孕期腎氣衰微，精神倦怠，身子比旁人虧虛得厲害。此番生產無力，胞宮受損，以致十阿哥先天不足。”
弘曆面色驟沉。
他命人嚴查太醫院、舒妃宮中乃至往來宮女太監，翻遍了脈案、藥方、煎藥記錄，卻無所獲。正一籌莫展之際，太后命福珈送來一匣藥粉，皆獨立封存，是從景陽宮主殿的香爐底部翻出來的。
他命人召海蘭至養心殿，看著她清麗柔美的臉，杏眼裡再無往日的純粹與怯懦，弘曆本該是欣慰的。可就是這麼一張純良的臉，不動聲色間攪動後宮風雲，從臨水嬌花長成了帶毒的暗夜薔薇。
“愉妃，你知罪嗎？”
海蘭垂下眼簾，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被質詢的人。“臣妾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弘曆命進忠將那匣藥粉端來，放在她旁邊，有幾包藥袋滾在她的膝邊。“若不承認，你就自己嚐嚐，這藥粉的味道。”
海蘭的嘴唇顫了又顫，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些藥粉上，久久沒有抬起。
“臣妾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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