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娘被允准接進宮那日，嬿婉的心七上八下地亂跳，既怕額娘衝撞聖駕與嬪妃，也怕她說那些不中聽的話，叫自己平白生氣。
“老夫人，您慢著點兒。”
楊氏踏進宮門，一雙眼睛不住地打量著永壽宮的飛簷與朱漆門，嘴裡連連哎呀哎呀地感嘆氣派。進殿，她端詳嬿婉好一會兒，忽然紅了眼眶，聲音變了調：“嬿婉……哦不對，臣婦、給令妃娘娘請安！”
嬿婉一怔，用帕子飛快地拭了拭眼角，又笑著道：“額娘……你快起來，該是女兒向您問好才是。”又讓瀾翠扶她坐下。
楊氏顫著手，輕輕按了按嬿婉的手背，說：“嬿婉，你，你如今可是出息了。額娘從前總說你沒能耐，如今看來啊，是額娘眼拙。”
聽這話，嬿婉差點紅了眼眶。
從小，額娘就嫌她沒用，吃穿用度先緊著弟弟，說女兒長大嫁人就是潑出去的水，唯有兒子才能陪著她給她養老。後來，她成為宮女開始賺銀子了，額娘才對她有了些好臉色，但也僅僅是在要錢的時候。
嬿婉驚訝於額孃的變化，問起這事，楊氏臊紅了臉，支支吾吾地答，說是富察府的管家尋到了她跟佐祿，把兩人安置在別院，另有僕從和護衛。本來佐祿還沾上了賭習，之後被那邊知道，不知用了什麼辦法，讓佐祿再也沒提過要去賭坊，還漸漸識得幾個字，慢慢地，日子也就好過了起來。
嬿婉仔細想著，手裡的茶盞顫了幾顫。她記起來了，好像就是她當上令嬪的那段日子，額娘鮮少再問她要錢，偶爾地還能遞進一封書信問她過得好不好。一晃這麼多年過去，她回寄些書信和銀子給額娘，也就漸漸淡忘了苦處。
皇后娘娘……
原來，您為我做了這麼多。
嬿婉收起面上的感傷，緩了口氣，道：“額娘放心，女兒過得很好。”
說完，又讓春嬋把弘曆賞下的珍珠、西洋香水等物盡數給了額娘，囑咐她帶著佐祿務必要安分守己。
楊氏連連點頭，眼裡既有欣慰，也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愧色，像是想要解釋些什麼，但終究沒說出口。
看著春嬋送額娘走出去的背影，漸漸離永壽宮遠去，嬿婉坐在榻上，看著窗外日影西斜，把整個午後鍍上一層暖色，她心底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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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妃的產期在十二月，正是呵氣成霜的時候。接生姥姥和太醫們進進出出，永壽宮的門簾掀了又落，帶著一股子寒氣。
白蕊姬坐在外間，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絞了又絞，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頭咚咚地跳，一句句地默唸著，祈求上蒼保佑嬿婉母子平安。
蘇綠筠年齡長些，見她神色緊繃，輕聲安撫道：“田姥姥精通婦人生產之術，咱們備得也周全，令妃底子不差，定能平安誕下皇嗣的。”
陸沐萍站在一旁，目光不無擔憂地望向窗子裡頭，聽著裡頭時高時低的叫聲，心裡跟著一顫。
她不習慣與別人走的太近，入宮多年，除了慎嬪，便只有令妃與她關係最好。
令妃會教她縫製小衣裳，送給純貴妃和舒妃的孩子，以拉近與她們的關係。海蘭和如懿排擠她時，也是令妃常找她說話，給她出主意。
她性子慢熱，與人交際時不總會找話題。有回她倆坐了一整個下午，她望著窗外出神，令妃便也不說話，自顧自的修剪花枝，修完了又覺得不好看要送給她，末了自己先笑了。
偶爾遞一小碟點心過來，也不問她吃不吃。後來陸沐萍問怎麼不關心她吃不吃呢？令妃挑眉說，你想吃了自然會吃，我催你問你做什麼。陸沐萍也跟著笑，覺得跟令妃在一塊兒相處很自在，在令妃那兒，她只是陸沐萍，而不是‘慶嬪娘娘’。
都說女人生產是道鬼門關，陸沐萍攥緊了手指，默默地想，令妃這般好的人，定要平安才是。
弘曆趕到永壽宮時，身後跟著苦大仇深的湄若。她臉色不大好看，心情差到了極點。
——偏偏是她侍寢的日子，偏偏是這天！她在心裡頭暗暗嘀咕，若不是聽見太醫和接生姥姥進進出出的動靜實在做不得假，她都要懷疑令妃是存心挑這日發作，故意壞了她的好事了。
坐在圈椅上喝茶，聽著裡頭時高時低的痛呼聲，湄若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她想起自己宮裡那尊藏在妝臺暗格裡的布偶，後背貼著一張寫了令妃名字的黃紙，針尖密密麻麻地紮在布偶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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