惢心蹲在床邊,看著她慢慢閤眼,呼吸漸漸平下去。她看了好久,才輕輕把青櫻蹬開的被角拉回來蓋好,退到外間去守夜了。角落裡那片灰燼被風捲起來,飄了一下,又落回地上。
第二天清晨,壽康宮。
竹息姑姑從御膳房端了茯苓茶往壽康宮走,走過長街拐角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低著頭走路的侍衛。那侍衛走得急,肩膀碰了她一下,連忙低頭賠罪:“姑姑恕罪。”說完側身就過去了,腳步都沒停。
竹息皺了一下眉,低頭一看——袖口裡多了一個紙卷。她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神色如常。回到壽康宮,她把茯苓茶擱在桌上,不動聲色地把那個紙卷塞進了袖底。等伺候完太后用完茶點,退到外間,她才打開那個紙卷看了。
看完之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紙卷收好,重新走進內殿。
“太后。”竹息輕聲開口,語氣平常,“奴婢方才在外面碰著一個人,想起了一件事。”
太后正靠著軟榻閉目養神,聞言沒睜眼:“什麼事。”
“……高斌。”竹息的聲音不高不低,“聽說他最近又上摺子請安,說身子骨不好,想回鄉養病。奴婢想著,當年朧月公主的事,好像也有他的份。”
太后睜開眼。榻上的她什麼表情都沒有變,但竹息感覺到屋子裡安靜了一瞬,連窗外鳥叫的聲音都顯得突兀了。
片刻後,太后重又閉上眼,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那封信被竹息收到匣子裡,再沒人提起過。
三天之後,皇帝在乾清宮批摺子的時候,“偶然”翻到了一摞舊卷宗。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看了片刻,翻頁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關於儀貴人硃砂案初期的調查記錄。當年的記錄裡有一個細節——阿箬作偽證之前,曾單獨見過嘉貴人身邊的侍女貞淑。這一點當時被忽略了,因為他急著給如懿定罪、給朝臣交代、給太后一個態度。可如今再看這個細節,字不多,卻像一根刺扎進指縫裡。
皇帝把卷宗合上,放在案頭,沒有再翻。但他也沒有把卷宗收回去——就那麼擱著,折角的那一頁朝上,像一道敞開的門縫。門縫不大,透出去的光也不多。但夠用了。
當夜,慧貴妃宮裡接到一道口諭——“貴妃抱恙,且好生養著,不必西處走動。”
高晞月接到口諭的時候正在用晚膳,筷子“啪”地一聲掉在桌上。她抬頭看傳旨的太監,太監低著頭,什麼也不多說。她想追問,又不敢追問,只能看著那太監走出去,門關上。她坐在那兒,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接旨的姿勢,半天沒動。
茉心在旁邊喊了一聲“娘娘”,她猛地回過神,低頭撿起桌上的筷子,指節用力得泛白。
“……知道了。”
冷宮裡,惢心把打聽到的訊息說給青櫻聽的時候,青櫻正靠著牆剝一顆核桃——海蘭上回送來的,她藏了好幾天沒捨得吃。她把核桃仁放進嘴裡,慢慢嚼了,擦擦手。
“皇帝給她下了禁足令了?”
“不是明旨,只是口諭——“貴妃抱恙,且好生養著,不必西處走動。””惢心壓低聲音,“外面的人都在猜,是不是慧貴妃……出事了?”
青櫻拍了拍手上的核桃殼碎屑,笑了一下,笑得很淺,但那個笑容從她臉上冒出來的時候,惢心覺得冷宮這破屋子忽然亮了一瞬。
“出什麼事。”青櫻說,“這才剛開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燒破了洞的窗紙往外看。院子裡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地。遠處宮牆上頭的天,比前幾天亮了一些。
“第一張牌,打出去了。”
她伸出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三下,像是在替什麼人打著節拍。那三聲很輕,但在靜悄悄的冷宮裡,每一聲響完都帶走了一點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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