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調出來之後，冷宮外面反而更安靜了。
像是暴風雨來之前那種靜——天壓得很低，風停了，鳥也不叫了，所有人都貓在各自的屋子裡，等著看第一道雷劈在誰的頭頂上。青櫻靠著牆，剝著最後一顆核桃——海蘭上回送來的那包，她省著吃了十來天，最後一顆了。她把核桃仁掰成兩半，一半放進嘴裡慢慢嚼，另一半用帕子包好塞進枕頭底下，留到明天。
“惢心。”她嚼完了核桃，拍了拍手，“你讓凌侍衛今晚過來一趟。”
惢心點頭出去了。
夜裡，凌雲徹照舊繞到冷宮西牆外。青櫻沒有開窗，隔著一層燒破的窗紙跟他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遞出去。
“皇帝身邊伺候的人——你摸過底沒有？”
凌雲徹在牆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想，然後說：“御前掌事太監叫李玉。皇上還沒登基就在潛邸伺候了，話不多，做事穩。皇上用他用得順手，大事小事都交給他。還有一個叫進忠的，是李玉的副手，升得快，來路……有點雜。”
“李玉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凌雲徹想了想：“李玉公公……不太愛說話，也不貪東西。有回一個外省官員想託他遞摺子，被他原樣退回去了。有人背後說他“傻”，但他確實沒出過事。他偶爾會幫冷宮的人遞句話，上回海常在託人給娘娘送東西，走的就是李玉的門路，他接了，沒聲張。”
青櫻在窗後點了點頭：“可用。但也不能全信。這種人講究“良心”，但“良心”這種東西最靠不住——今天他因為良心幫你，明天他也能因為良心不幫你。用他，得讓他覺得幫你是“對的事”。”
她頓了頓，又問：“進忠呢？”
“進忠……嘴甜，手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以前在敬事房當過差，爬得快。在御前做事不到兩年就升了副手。他跟李玉關係一般——面上和氣，底下不怎麼來往。有人傳他跟高斌的管家吃過飯，但沒人抓住過把柄。”
“嗯。”青櫻在窗後應了一聲，然後說，“李玉那邊，你替本宮做一件事——”
凌雲徹等著。
“你找機會給他遞一包銀子。不用多，夠他喝兩回茶就行。就說“冷宮那位娘娘身邊惢心姑娘給公公的茶錢”。別的什麼也不用說。”
凌雲徹輕聲問：“他萬一不收呢？”
“他會收的。”青櫻說，“他幫海蘭遞過東西，說明他心裡清楚冷宮那位是冤枉的。一個人心裡有“對錯”，就會在收錢這件事上猶豫。猶豫了，就會接。接了，就等於上了本宮的船。不用他做什麼大事——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把合適的話遞到皇帝耳朵裡就行。”
凌雲徹應了一聲，走了。
兩天之後的午後，養心殿外院。李玉剛從御前下來，繞過迴廊準備去茶房歇一歇，迎面碰上了一個冷宮侍衛。
那侍衛低著頭走路，像是趕著換班，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碰了一下他的袖口，低聲說了句“公公留步”，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玉腳步一頓——袖子裡多了一個東西。一個油紙包，不大不小，攥在手裡有分量。
他捏了捏，是銀子，碎銀，但不少。紙包外頭沒寫字，只有一句話，露了一個角：“冷宮給公公的茶錢。”
李玉站在廊下，手指捏著那個紙包，手背上的筋微微鼓起來。冷宮——冷宮那位。他當然知道她是誰。
嫻妃進冷宮之前，他遠遠見過惢心幾次，長得清冷好看，說話不多，但每次見到他都點一下頭。
他不覺得惢心她家主子是個會下毒害皇嗣的人，可他只是一個太監，主子定了罪，他管不了。
硃砂案卷宗是他親手從庫裡翻出來的，翻的時候他就知道——皇上在懷疑。那包銀子在他手裡擱了很久，他沒有收進袖子裡，也沒有還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