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的日子在第三天有了變化，傍晚的時候李玉親自來了，說是皇上晚膳後過來坐坐。
青櫻正在燈下看內務府新送來的份例冊子，聽到李玉傳話，放下冊子站起來，臉上沒有驚喜也沒有慌亂：“知道了。請公公回去告訴皇上，翊坤宮備好了茶。”
李玉走了之後，惢心小跑著去收拾屋子，把桌子擦了第三遍，又翻出一件乾淨些的衣裳搭在椅背上。
青櫻站在窗邊沒動，看著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暮色從院子那頭漫過來。
皇帝走進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翊坤宮正殿點了燈，不算太亮，三盞燭臺擱在桌角，光線溫溫吞吞的。
青櫻站在燈邊等他，見他進來屈膝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乾隆看了她一眼。
她穿了一身素淨的舊衣裳，頭髮只簪了一根銀簪，沒有其他飾品。
燭火在她側臉上投下一層暖光，顯得整個人比以前薄了一些——瘦了，下頜的線條比以前清楚了。
“起來吧。”他在桌邊坐下來，“朕聽說你回來以後，沒向內務府多要過東西。”
青櫻站起來，轉身倒了杯茶端到他手邊：“內務府送了該送的東西來，臣妾就收了。沒多要，是因為臣妾夠用了。”
乾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溫熱，不燙，是正好入口的溫度。
他放下茶盞，看著她：“你比以前會說話了。”
“臣妾以前太不會說話，給皇上添了不少麻煩。”
青櫻站在桌邊，微微垂著眼，姿態恭順，“冷宮那幾個月，臣妾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臣妾總以為“只要心裡沒鬼就不怕人問”，可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心裡沒鬼就能躲開的。臣妾以前太較真了，較真到把自己送進了冷宮。”
乾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的側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如懿，你恨朕嗎？”
青櫻抬頭看了他一眼。燭火在她瞳仁裡晃了一下，她的目光平靜得像水面，沒有怨也沒有怒，只有一層淡淡的，像是化不開的什麼東西。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臣妾在冷宮的時候抄了很多經。抄著抄著就明白了——皇上是皇上的皇上，天下人的皇上。臣妾不能要求皇上只做臣妾一個人的皇上。”
這句話說得很軟，軟得像一團棉花，但底下藏著什麼，乾隆聽出來了。
她說“不做臣妾一個人的皇上”，但眼神里沒有自怨自艾，也沒有委屈，反而有一種輕輕把自己往後推了一步的距離感。
這距離感讓他心裡隱隱動了一下。
“朕那時候……”他頓了一下，想說“朕有苦衷”，但這句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苦衷？他當初把如懿送進冷宮，是因為太后壓力、皇后施壓、朝臣觀望，他需要一個交代。
他知道她大機率是冤枉的，但他還是把她送進去了。什麼苦衷，說白了就是“她可以犧牲”。
他看著她站在燈邊的樣子，瘦了，安靜了，不吵不鬧不追問。
她越是這樣，他心裡那根刺扎得越深。
“往後，翊坤宮有什麼缺的，你首接跟李玉說。”他站起來，“朕會吩咐內務府，翊坤宮的東西一件不準剋扣。”
青櫻屈膝行禮：“謝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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