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心爬起來跑出去了。高晞月一個人坐在屋裡，手邊放著那隻摘下來的銀鐲子。
她盯著鐲子內側那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接縫，慢慢伸出手指去摸了一下。
那道縫嵌在銀質表面和米珠鑲邊的連線處，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出來。她的指尖在接縫處停住了。
齊汝來得很快。他給高晞月診了脈，又看了那隻鐲子。
他拿起鐲子在光下轉了轉，看到那道接縫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他從藥箱裡取出一根細針，在接縫處輕輕挑了一下，鐲壁彈開，露出裡面己經乾透的褐色粉末。他湊近了聞了聞，又用手指碾了一下。然後他放下鐲子，退了一步。
“如何？”高晞月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齊汝低著頭：“娘娘……這確實是零陵香。劑量不大，但戴了十幾年，日積月滲……確實會傷及根本。”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措辭，“娘娘這些年身子漸弱、難以受孕，跟這鐲子……脫不了干係。”
高晞月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十幾年的寒症，十幾年的藥，十幾年的求而不得。
她以為是自己的命不好，以為是身子弱，以為是老天不給她。
結果是一隻鐲子。一隻她日日戴著、時時炫耀的“姐妹鐲”。一隻皇后親手給她戴上的鐲子。
她站起來，伸手把桌上的茶盞掃到地上。“啪”的一聲摔得粉碎，碎片濺了一地。
她站在那裡，喘著氣，眼眶通紅，眼淚在裡頭轉了又轉，硬是沒有掉下來。茉心嚇壞了，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齊汝也低著頭站在一邊。
高晞月站了很久，然後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隻鐲子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她用拇指摩挲著鐲子內側那道縫隙，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富察琅嬅……你讓本宮戴了十幾年？本宮這些年吃了多少苦？本宮每個月喝那些苦藥的時候你看著很開心吧？”她把鐲子攥緊了，指節發白。
當天夜裡，鹹福宮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第二天清早，高晞月沒有去請安。
訊息傳到長春宮的時候，皇后正在梳頭，問了一句“怎麼又病了？”
蓮心低著頭答：“說是……昨晚摔了茶盞，被碎片劃了手，不方便出門。”
皇后“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她低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保養得宜，眼角沒有一絲皺紋。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釵環，忽然覺得腕子上少了點什麼，低頭一看——她自己的那隻鐲子還戴著，和送給高晞月如懿的是同一批。她忽然覺得手腕有點癢，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皮膚滲進去了。
翊坤宮裡，青櫻正在院子裡給那幾株芍藥澆水。
她提著銅壺，水細細地灑在嫩芽根部，澆得均勻又剋制。惢心站在旁邊低聲彙報：“鹹福宮那邊……昨晚砸了東西，今早沒出門。茉心託人傳話說，貴妃娘娘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
青櫻把最後一滴水澆完，放下銅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陽光照在她背上，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她看著那幾株芍藥，新葉子己經抽了三片，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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