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晞月是在第三天上午出門的。
凌雲徹在鹹福宮外牆角蹲了三天，第三天巳時剛過，鹹福宮的側門開了條縫。
高晞月穿著一件深色斗篷，帽子壓得很低，一個人從門裡閃出來，沒有帶茉心，沒有坐轎，沿著宮牆快步往長春宮的方向走去。
凌雲徹遠遠跟了一段，確認她進了長春宮的院門，才轉身回去報信。
青櫻聽他說完的時候正坐在翊坤宮廊下翻一本舊書。她把書頁折了個角合上，然後站了起來。
沒有立刻走，先去屋裡換了身衣裳——不隆重，但乾淨。
深藍色的旗裝，袖口繡了兩道暗紋，既不扎眼也不寒酸。
她把那根銀簪子插好，對惢心說：“走吧，去御花園逛逛。今天的太陽挺好。”
惢心愣了一下：“娘娘不去長春宮看看？”
“不去。”青櫻邁步走下臺階，“去了就是摻和。高晞月現在在氣頭上，她正在做的事不需要本宮在旁邊添柴。該燒的火會自己燒起來。”
長春宮正殿裡，高晞月解下斗篷，沒有等人通報就推門進去了。皇后的手邊茶盞還冒著熱氣，看樣子正在喝茶，被她突然闖進來驚了一下，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晞月？你怎麼來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
高晞月站在殿中央，沒有行禮，沒有請安。她把那隻銀鐲子從袖子裡掏出來，“啪”地拍在皇后面前的桌面上。
鐲子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脆響，把皇后身邊的蓮心嚇了一跳。
“娘娘。”高晞月的聲音在抖，但她拼命壓著，“您認不認得這個？”
皇后看了一眼鐲子，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這不是本宮當年賜給你的那隻鐲子嗎？怎麼突然拿出來了——”
“十幾年了。”高晞月打斷她，聲音又尖又啞，“臣妾戴了十幾年。冬天戴著，夏天戴著，洗澡戴著，睡覺戴著。臣妾當它是您給的念想，日日夜夜不離身。”
她把鐲子往前推了推，“娘娘知道這鐲子裡頭有什麼嗎？”
皇后看著她，臉上那層和煦的表情開始出現裂痕。
她沒有伸手去碰那隻鐲子，嘴角的弧度還維持著，但己經僵硬了。“晞月，你冷靜一點——”
“零陵香。”高晞月說出來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反而安靜下來了，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忽然斷了一半，“這鐲子裡面嵌的是零陵香。臣妾今天早上才讓齊太醫拆開看的，他說這鐲子戴久了，零陵香會滲進皮膚，日積月累，損傷根本。您知道臣妾這些年看了多少太醫嗎？吃了多少苦藥嗎？您每次來看臣妾，都說“別急，你還年輕”——您是不是心裡清楚，臣妾根本不會懷上？”
皇后坐在上首，手扶著椅背，指節發白。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還算穩：“晞月，本宮不知道這鐲子裡有什麼。當年賜鐲子的時候，是內務府送來的，本宮——”
“您不知道？”高晞月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難聽，“您是皇后。內務府送來的東西，都要過您的眼。鐲子裡嵌了藥，您會不知道？您當臣妾是傻子？”
滿殿安靜。皇后沒有說話。
她坐在那裡，維持著端正的姿態，但手指在袖口底下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
高晞月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回答，忽然覺得整間屋子冷颼颼的。她站在殿中央，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看了十幾年了，她一首以為是姐妹、是依靠、是跟她站在同一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