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晞月從長春宮回來的第二天就真的病了。這一次不是裝的,是整個人從裡往外垮了。
她把那隻鐲子攤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夜,翻來覆去地看,指尖反覆摩挲那道細縫,像是要把那層銀皮磨穿了看透底下的東西。
她不明白一件事——既然皇后當年就存了心要讓她生不出孩子,為什麼這些年還要對她那麼好?噓寒問暖、送藥送補品、在皇上面前替她說好話。
她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終於得出了一個答案:因為要讓她一首當刀。
一把好刀,不能太聰明,不能太獨立,得有點盼頭才能甘心替人往前衝。
皇后給她的盼頭就是“你還年輕,會有孩子的”。就這一句話,讓她心甘情願當了十幾年的刀。硃砂案、冷宮下毒、火燒冷宮——哪一件不是替皇后乾的?她以為是自己在替自己爭,其實每一刀砍出去,最後收網的都是長春宮。
她坐在桌前,整個人縮成一團,被褥掉在地上也沒去撿。
茉心端著藥進來的時候,高晞月還穿著昨天那身衣裳,頭髮散著,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娘娘……藥熬好了,您趁熱喝了吧。”茉心小聲勸。
高晞月看著那碗藥,忽然開口:“以前那些藥,也是這樣的吧?黑色的,苦的。本宮喝了一碗又一碗,喝了十幾年。結果呢?真讓本宮懷不上孩子的不是本宮的身子,是那隻鐲子。那些藥——全白喝了。”
茉心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把藥碗放在桌上,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被褥撿起來重新鋪好。
高晞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腫了,垮了,脂粉沒塗,眼角的細紋一條一條的,像是昨天一天之間長出來的。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伸出手指摸了摸眼角,又縮回來。
“茉心,換衣裳。”她說,“本宮要出門。”
茉心愣了一下:“娘娘去哪?”
“去翊坤宮。”
翊坤宮裡青櫻正坐在廊下曬太陽,手裡捏著幾片葉子在慢慢撕著玩。
惢心匆匆跑進來小聲說:“娘娘,慧貴妃來了,她一個人來的,連茉心都沒帶。”青櫻把撕碎的葉子撒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來。“讓她進來吧。”
高晞月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青櫻看清了她的臉。
好幾天沒見了,這張臉比上次在皇后宮裡請安時又憔悴了一圈。
脂粉蓋不住眼下的青黑色,唇色淡得幾乎跟膚色一樣。
她穿了一身深色衣裳,沒有戴任何首飾,連耳環都沒戴。
“貴妃姐姐怎麼來了?”青櫻沒有行大禮,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姐姐身子不好,該在鹹福宮歇著才是。”
高晞月站在廊下,看著她,站了好一會兒沒有開口。她看著青櫻,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以前她恨她,覺得她裝清高、裝淡然、裝不在意。可此刻她站在這裡,忽然發現——她以前恨的那個人好像己經不在了。
眼前的嫻妃,眉眼還是那副眉眼,但眼神里沒有以前那種“不爭”的溫吞勁了,反而有一種很淡的銳利,像是藏起來的刀露出了一點刀尖。
高晞月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那隻鐲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青櫻看著她,沒有猶豫太久。“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