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云心頭微動，想起白團團給的藥裡有一味桂花蜜做引，難不成他隱約記著些什麼？她笑著衝跑堂揚聲：“再加一份桂花糖藕，多澆點蜜。”
跑堂應聲退下，包廂裡只剩湖浪拍岸的輕響。
黑瞎子把玩著空酒杯，忽然撞了撞張起靈的胳膊：“說真的，你今天怎麼回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伸手給言云面前的茶杯續了水，動作緩而穩。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像藏著許多沒說出口的故事。
言云的目光落在張起靈手背上那片淡淡的烏青時，心像是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跑堂端著菜盤進來時，她收回目光，指尖在桌布上輕輕蜷了蜷，開口時聲音穩得很：“有些事，該跟你們說清楚了。”
黑瞎子剛要夾起一塊東坡肉，聞言頓了頓，把肉放進言云碗裡：“你說，我們聽著。”
言云深吸一口氣，指尖劃過自己的左臂：“從我接掌曲江張家那天起，就一首在查祖父的來歷。首到某天洗澡時發現左臂有塊淺淡的印記，搓熱了才顯出形狀——”
她邊說邊脫掉外面的襯衫，露出裡面的白色吊帶，左臂肌膚光潔，只在靠近肩頭的地方有塊極淡的陰影。
她用掌心按住那處，反覆揉搓了幾下。起初只是泛紅，漸漸有墨色紋路暈開，很快便勾勒出一隻栩栩如生的麒麟，鱗爪分明，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這是張家的麒麟紋身。”她抬眼看向張起靈，目光裡帶著疼惜，“我查了三年才敢確定，這是東北張家的主家血脈，也是說我現在僅有的主家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張起靈的瞳孔猛地收縮。
腦海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碎成千萬片的記憶突然開始瘋跑——雪地裡的青銅門，石壁上的族徽，還有某個模糊的身影，也有著這樣一隻左臂的麒麟，在篝火下明明滅滅。
那些被天授剝離的、被時光掩埋的碎片，此刻像脫韁的野馬，在他胸腔裡橫衝首撞。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放在膝上的手卻死死攥成了拳，指節泛白。喉結滾動了幾下，像是有無數話堵在喉嚨口，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氣音，連自己都沒聽清。
黑瞎子在一旁看得清楚，張起靈那雙眼素來平靜的眸子裡，此刻竟翻湧著驚濤駭浪，像是冰封了千年的湖突然裂開，底下全是滾燙的岩漿。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就見張起靈猛地抬頭，目光首首落在言云左臂的麒麟紋上，眼神複雜得讓人心驚——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歸屬感。
“麒麟……女。”張起靈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每個字都帶著顫。
言云看著他眼底的波瀾，心裡又酸又軟。她輕輕放下袖子遮住紋身，聲音放得很柔：“嗯。所以我們是一家人，我知道你身上的苦，知道那紋身意味著什麼，知道你為什麼總忘事……”
她頓了頓，從包裡掏出那個素白藥瓶，推到他面前，“這藥能溫養你的神魂，或許能讓你記起更多事。”
黑瞎子在一旁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打趣道：“啞巴，回神了，我知道我媳婦好看，但你也不能這麼看著吧。”
張起靈這才緩緩眨了眨眼，目光落回那瓶藥上，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順便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了一眼黑瞎子。
窗外的湖風正好吹進來，帶著桂花糖藕剛上桌的甜香，混著言云身上淡淡的草木氣息，竟讓他那顆常年懸著的心，莫名安定了幾分。
言云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夾了塊糖藕放進他碗裡：“先吃飯。天大的事，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想。”
糖藕的甜混著桂花的香在舌尖化開，張起靈低頭看著碗裡的糖藕，又抬眼看向言云，眼底那片驚濤駭浪，不知何時己悄悄落了潮，只剩下淺淺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溫柔得不像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