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知道
【二十九】我很好奇川紅是個什麼樣的人。同時也想知道川紅會不會知道我所知道的事。而在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是會像我一樣選擇沉默,還是嘗試去改變幫助?如果她能夠知道,我想她的選擇會和我一樣。但更多的,我相信她不會知道這一切。這世上不會有這麼多想我這樣。或許生物的本性就是自私的。這世上的事情從來沒有面面俱到的事情,不然就太不公平了。所以無論是誰,大約都會決定從自己所在的角度出發吧。只是很可惜,我從來沒有機會見到她,哪怕到最後的時刻。這並不是我的最後的時刻。從我的角度來說,從來就不存在什麼終結或者最後。只因為時間不斷的在向前,四季匆匆而過然後年復一年。每一年都有春夏秋冬,雖然過去的將永遠成為過去,但是這一秒的表情是繼承了上一秒的心,所以並沒有什麼最後一說,可是對於人類,不一樣。就好像她。我始終覺得,她就好像她的名字。煙火。每每到了節日的時候,那東西就會躥上天空,帶著熱量,帶著火星,帶著光。可哪怕擁有了如同太陽一般的一切,卻依舊沒有辦法成為太陽。只因為它會墜落,所以永遠成不了永恆。說到底不過是一響而散的玩意兒。就好像那種脆弱的生命一樣。不過脆弱也有脆弱的優勢,就好像遼闊原野上的野草一樣,生生不息。哪怕野火燎原也不會就此消失,只因為那種綿延不絕的存在。這是我極為羨慕的,同樣也很明確了,這是我所缺失的。我並沒有辦法決定是否缺失這些東西,有得必然要有失,我所失去的不過是這一些,而得到的,應該比失去多。至少我看起來是這個樣子的。當然我也很清楚,這不過是我的自欺欺人罷了,素來得到的和失去的是均等的,從來不會有哪方面佔便宜之類的說法。不過,生活嘛,終究要給自己留下些希望什麼的嘛,不然就太無趣了。就好像面對生死,我想看看川紅的選擇。是面對知道一去不回的道路義無反顧,還是犧牲旁人讓自己留下作為一顆種子?確實,人生不會有這麼多的選擇,但如果作為假設,這還是一個很有趣的命題。或許有人會反駁我:請不要說假設......這一類的云云。但如果作為人生的選擇和假設,大概事情就會變得有意義一些。畢竟是一輩子的選擇,雖然人類的一輩子,也就不過短短百年而已。什麼,我自己嗎?其實就是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選,所以才會想要問川紅。她應該會比我有希望吧,至少,她有勇氣站在她的夢裡,推開那雙伸來的手。“我是多麼的想要那種溫和的生活。溫暖的陽光,迷人的微笑。哪怕那是黃昏之前最後的陽光,哪怕那是一個並不美麗的老人的微笑。僅僅是那種溫度,就足夠了。或許有人會說,這還不容易嗎?可是,這真的很難。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被迫住在一個可怕的地方。這個地方,胖子進來會變成瘦子,健康的人進來會遍體鱗傷,有邏輯的人進來會胡言亂語,活潑的人進來會變得痴痴呆呆。然而,我就無奈的住在這樣的一個地方,直到後來,我的朋友帶我離開。雖然,那個地方很苦,但是,我發現了那個地方的美好。當那些所謂正常的人對我冷眼相向的時候,以及那些所謂不正常的人對我微笑的時候。那種微笑是那麼的純粹清澈,沒有絲毫的物慾和功利。僅僅是想要對你笑。我從未見過在其他的所謂正常人的身上看到過那種微笑,以至於在離開那裡數年之後,我依舊懷念那個地方。並不是懷念別的,而僅僅是那個微笑而已。所以,美好的生活並不僅僅存在於天堂,上帝是公平的,哪怕面對撒旦,也會給地獄當中留下一抹光——看得到苦難,同時也看得到希望。哪怕渺茫,哪怕不確定。”這是她的日誌裡的一段話。至今我都清楚的記得,她的手在鍵盤上一下下的敲擊著,然後一行行的字在螢幕上閃現。打完,她點選了儲存,然後站起身來,走到了試衣鏡的前面。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繼而揉了揉臉,有些無奈的搖頭。大概,她早已忘記了怎麼樣才是真心的微笑。或者說,已經沒有什麼人能夠讓她這樣開心的笑一笑了。如果可以,我倒是真的很希望川紅可以試試。什麼?覺得我對川紅太感興趣了嗎?我只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從她的敘述之中,彷彿對於川紅而言,世間的事都不過是鏡花水月。那種感覺,很奇怪,卻很熟悉。【三十】那天,她做了個決定。暫停寫稿。如果從生存的角度來說,對於她而言這是一件很冒險的事情。沒有工作沒有醫保,完全脫離正常人的生活。她僅僅是靠她的稿酬生活的,也就是說,這個決定很可能影響她接下來的那些日子的生活。沒有了經濟來源,任憑是誰也不可能在這樣的大城市存活下來。不過,對於她來說,這樣的選擇大概也是不得已的。因為她實在是沒有什麼題材和內容可以寫的了。當她把這個決定公佈出去的那天,夜裡,她的QQ響個不停,都是些平時她在網上的朋友。“為什麼不寫了啊?”這是那天晚上她看到最多的問題。然後,她一一回復,所說的話都是一樣的:“最近有些事情要處理,而且正好需要出去逛逛,找點靈感,就暫時不寫了。”同樣的話,她從這個對話方塊複製到那個對話方塊,然後點選了傳送。然後就再無下文。至多是有幾個執著的再問一句什麼時候繼續寫稿罷了。並非是她有意試探是否真的人心涼薄至此,而是對於她而言,已然快要江郎才盡了。“如果真的到了這一天,要怎麼辦?”這個問題她在心中反反覆覆的默唸了數次,卻依舊不忍細想。茶樓之上,她站在視窗,看著外面的陽光。輕輕的,她問川紅:“如果是你,失去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技能,你會怎麼辦?”“最重要的技能?”川紅聽了,輕笑著問:“是不是,你將要失去什麼了?”她不置可否,沒有明確的回答。川紅說:“如果說,那是一種能力,那麼請相信,無論如何它都不會消失。或許在某些事情的進展過程當中,會遇到一些困難。就好像瓶頸或者是倦怠,但最終這個階段還是會過去的。就好像哪怕冬天再冷,終究春天也會來,是一樣的。”是嗎?她在心裡這樣的反問,然後搓了搓自己已經冰涼的手。在白日里,川紅點起了蠟燭。“不管在什麼時候,要給自己留一盞燈。”說完這句話,川紅一如既往的拉起了二胡,不再說話。而她,則想起了數年之前,在自己年輕的時候和旁人的一段對話。那個時候的她,固執又不懂得隱藏:“我的世界裡看不到光,就是這樣,暗著的。”那個溫和愛笑的他聽了這句話,一如既往的笑:“怎麼會呢?如果沒有光,你又怎麼能看到暗呢?”面對這樣的反問,當時的她沒有絲毫的猶豫思考,脫口而出:“我的世界裡看不到光,所以我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哪怕是我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他想了想,說:“沒有關係。我做你的燈,給你照亮這一片地方。只希望,你以後可以開開心心的生活。”這些話她一直記著,還有過去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她都默默的記在心裡。只是,他,應該已經忘了吧。我們沒有辦法奢望一個人永遠記得另一個人,只是能不能,在某些時候,例如看到過去的一件東西,聽到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或者是見到與之相關聯的人,然後,在驀然之間想起了另外一個人——滿滿的,美好的回憶。沒有難過,沒有憤怒,沒有尷尬。她很想找到過去的那個他。她想問問,是不是他還記得曾經自己說過的話?是不是還記得曾經兩個人開心的時候,那些有趣的東西。為此,她打電話給自己已經數年不見的同學、老師、朋友。有些人已經不記得她是誰了,更不要說,找到他。遍尋無果之後,她去了他們過去常常見面的一個地方。秋天的時候,那裡有紅色的楓葉,有桂花,還有一種叫做荼蘼的植物,在夏季的末尾盛開。和過去一樣,依舊有幾個老人家在旁邊的涼亭裡下象棋,依舊有個老太太挎著籃子在那裡賣花。她問賣花的老人家:“老婆婆,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人啊?”老婆婆看了看她,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我認得你啊,前幾年,你總是在我這裡買花。”心頭一暖,這老婆婆居然還記得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婆婆,你還記得我啊。”老婆婆卻說:“是啊,我記得,那個時候你笑起來的樣子,那是我見過最好的笑容了啊。”她愣了,怎麼都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會這樣笑過。老婆婆打斷了她的思路,說:“真巧啊,剛剛有個年輕人來找我,買了一朵花,說要給下一個我遇上的丫頭啊。就送給你吧。”她接了過來。老婆婆轉身就走了。將花別在耳邊,轉身,卻看到了許久未見的他。看到了他,卻怎麼也沒有辦法開口,問第一句話。還是他說:“你好嗎?”她木訥的點頭,然後才反應過來:“你呢,你過的好嗎?”他微笑,一如往昔。只是很可惜,再也不是數年前的那個秋天了。幾句簡單的寒暄過後,他說:“我要回家了,我夫人,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她心裡一震,繼而報以微笑:“也是,差不多,我老公也要等的著急了。”然後,兩個人就此告別,再未見過。直到最後,我才知道,他和她都是一樣的,未娶未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