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保留
【一】昨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就好像她那時候的夢一樣。我夢到了她那時候的家,鬱鬱蔥蔥的梧桐樹。筆直的站立在道路的兩旁,樹影落到地上,擋住了刺眼的光亮。醒了之後,便一直感到有些鬱郁,好像看到那個地方在像我招手一般。我依稀記得,那個地方很安靜,路的出口,可以看到不遠的地方有一棟如同輪船一般的大樓,依舊保留著舊時的風貌。忽然很像去那個地方看一看,最終年頭轉化成了現實。不知道為什麼,在她的記憶當中,這個地方只有兩季——夏天和秋天。我沒有辦法在她舊時的印象中看到春天和冬天,或許是有的吧,只是沒有被我保留下來。就好像現在這個樣子。從那輛車上下來,就能夠看到一棵棵健康的梧桐,筆挺的站立在那裡,枝幹粗壯,極具生命力。那條路如同過去一樣安靜,很偶爾的,會有車輛呼嘯著開過,然後一切重歸寂靜。在這個地方,不會有人大聲喧譁,不會有吵鬧,而是滿滿的生活的味道。陽光很好,一地斑駁的樹影,有風,但空氣裡充斥著熱氣,再也找不到那種刺骨的寒冷,哪怕在前幾天,那種溫度還依舊在提醒著我,那是冬天最後的咆哮,彷彿是想要吸取我身上為數不多的熱量。在這個地方,步履匆匆的人也逐漸放慢了速度。哪怕是靠近繁華地段,這裡卻依舊寧靜的無法替代。這裡沒有什麼大的商店,沒有很多的人,只有這樣一條路,還有路邊的一家家小店。咖啡廳的門口,蹲著一隻白底黃花的貓,黃色的眼睛,靜靜的蹲在那裡,看著路過的人。我蹲下身來逗它,它輕輕的叫了一聲,上揚的嘴角好像是在微笑。貓會有笑容嗎?不知道。但如果有,它的笑容一定是真的,不像人類,連笑容也會有假。果然還是不要做人比較好。哪怕是做一隻貓,至少可以有時間安靜的蹲在那裡,看看這個繁華都市,想想自己的生活。現在誰會有時間去想這些事情?大家都為了生活,不,應該是為了生存忙忙碌碌的繼續下去,沒有時間去思考,沒有時間去後悔,甚至於沒有時間留給自己。什麼?留給自己做什麼嗎?留給自己思考,思考生活,思考生命。留給自己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金錢地位或者名譽是最重要的,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是感情,是人心。可是哪怕就是明白這些事情,大約也沒有辦法去做到吧,所以的人都在忙碌,不去做,就意味著沒有辦法活下去。這個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之前聽說的一件事情。國外有人做過一個很無聊的測試,兩個人在電梯裡面模擬兇殺,一個彷彿即將被另一個人勒死。當電梯門開啟的時候,看看人們的反應並記錄下來。如果說從營銷的角度來說,很顯然這個測試是非常成功的,可如果從人格的角度來說,或許結果不容樂觀。在那次測試當中,有不少的人在電梯開門看到那一幕之後,選擇的是逃跑或者驚慌的尖叫,甚至於還有人拿出手機來記錄全過程。但同樣,依舊有人會選擇幫助,拿起手邊可以使用的東西向“兇徒”衝過去。雖然,這僅僅是一個測試而已。拯救別人還是保護自己?或許我還是希望所有的人都可以有那種衝動,不僅僅是勇氣,還有對於自己的私心的挑戰。這個地方太安靜了,甚至於都沒有什麼可以打破這個地方的安詳。一切的一切都透露著家的味道,安心的讓人不願意再離開。我忽然明白了,當時她搬離這個地方的時候,為什麼是那麼的怨念,現下她住的位置,甚至於都很難看到這樣的景緻——那些樹木的年齡甚至於不超過一個高中女生的年齡,怎麼可能做到這般的鬱鬱蔥蔥?在那個地方,總有些什麼是那麼的突兀,不像這裡,渾然天成好像從來沒有什麼需要改進的。下雨的時候,這個地方一定會很美吧。尤其是秋天的雨季。這個時候,我的身旁傳來了一個聲音,是一棵粗壯的梧桐樹,看起來在這裡生存了很多年的樣子,它的身上有水泥修補過的痕跡,似乎之前曾經遭到雷擊。我的指尖撫上它的軀幹,感受著粗糙的紋理。兩種植物以特意的形態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時,或許這個地方也是她曾經站過的位置。那棵梧桐問我:“你是什麼?為什麼我在你身上,聞到植物的氣息。”我輕聲說:“其實,我是一株荼蘼。”聽完他就笑了,連同枝葉一起在微微的顫動,不知道是因為那種笑,還是因為風的關係。【二】它說,它笑是因為覺得我很有趣。“你很像過去那個時候,站在視窗看著我的小女孩。”它回憶著說:“在對面那棟樓,對,就是那棟非常古老的樓。那棟樓有將近八十多年的歷史了吧,我到這裡的時候,它就站立在那裡了。數年以來,從來沒有人在意過我,我不過是路邊的一顆樹而已,和別的樹都沒有什麼區別。這樣的日子很無趣,我唯一喜歡的,就是下雨。下雨的時候,地面上會有很多的水,還有我身上掉下了的葉子,漂浮在那裡,很美。後來有一天,在二樓視窗的位置,站著一個小女孩。”“她看起來不過四五歲的樣子,短短的頭髮紮了兩個小辮子,短短的,很有趣。那女孩似乎是踩著什麼東西,站在視窗向外看。她很安靜的站在那裡,目光移動著,最後落到了我的身上。我以為那是我的錯覺,但似乎那是真的。那個小女孩就這麼看著我,久久的沒有移開目光。為什麼要看我?我並沒有什麼特點,在這個地方,我就是這麼普通的一棵樹,沒有美麗的花朵可以吸引路人駐足,也沒有紅色的葉子,可以讓人撿拾作為書籤。我只是一棵最普通的樹,沒有理由,她會盯著我這麼長的時間。後來,我聽到她問:‘奶奶,為什麼那棵樹,上面有水泥呢?好像缺了一塊。’那個老奶奶走到視窗,探出頭,看著她手指的方向——也就是我。老奶奶說:‘那棵樹啊,是被雷劈斷了一段,所以用水泥補上的。’說完這句話,老奶奶就走到旁邊去做別的事情了。那小女孩依舊站在那兒,看著我。過來很久,一直到黃昏的時候,她才離開了視窗。我從來沒有被人凝視過這麼久,好像這麼多年的光陰都是虛度的,只有剛才,才是真正的存在。我原本以為,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那個小女孩了,沒想到,才過了一會兒,她就站在了我的身邊。原來她離開視窗,就是為了下來,走到我的旁邊。站在我的旁邊,她顯得非常的弱小,稚嫩的笑臉,小小的手指就好像你剛才那樣,撫上了我的軀幹。她很小聲的問:‘是不是很痛呢?那麼大的缺口。’她說很輕,口齒還不是很清楚,她圍著我轉,步伐還不是很穩,很天真的小女孩,會對著我笑,問我會不會痛。從來不會有人問我這種問題,應該說從來不會有人跟我說話。她是一個人類,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可是,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也已經很久,沒有人能夠站在我的旁邊,停下來,跟我說說話了。”午後的這條路依舊很安靜,陽光還是那麼好,好像一下子就度過了春天,進入了夏天一樣。在她的記憶當中,這個地方也是充斥著熱氣和陽光的吧。我問那棵樹:“你說的女孩,是在哪個地方?”它的枝葉顫動著,輕聲的說:“就是那邊的視窗,二樓,現在開啟著的那扇窗戶。”按照它的形容望過去,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那棵樹說:“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個女孩子已經長大了。很久之前,她就從這裡搬走了,我到現在都記得,她走的那天,在我旁邊站了很久,靜靜的流眼淚。”是煙火。那地方是煙火舊時的家。它說:“如果有機會,我還想見見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過的好,可是......我總覺得她過的並不好。之前曾經來過一個人,一個穿黑色衣服的女人。她拿著一點點細小的粉末,灑在了我的根鬚旁邊,然後灑上了一點點的水。那個女人說:‘這裡才應該是你的家。’我覺得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那些粉末。可是,那些粉末是什麼?”忽然,我不知道要怎麼來回答才好。那個女人,應該是川紅吧。那時候,她曾經哭的很難過,她說她想回家,她說,她回不了家了。到底川紅還是替她做到了。我笑著說:“她過的很好,現在她已經回到了這個地方,或許你沒有見到她,可能她是在你睡著的時候已經來過。春天已經到了,無論是什麼,總會好起來的吧。她喜歡你撐起他一片綠蔭,喜歡下雨時候水裡的落葉,這裡就是她的家,她過的很好。”那棵樹再次開始顫抖,起風了。站了許久,我拍拍它的軀幹:“我要走了。”它問我:“你還會回來嗎?你也是一株植物。”我微笑著點頭:“當然,我還會回來看你的,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什麼問題,你說。”“你明明有這樣的能力,像我一樣,幻化為人,體會這世間的事情,為什麼還有站在原地?”“你快樂嗎?變成人之後,你覺得快樂嗎?我寧願停留在原地,看著這個世事紛擾的地方,也不願參雜其中。”......“你是對的。”真的,它說的很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