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但安民寨的空氣冷得能凍死人。
校場上，五百多號人杵在那兒，沒人吭聲。積雪掃乾淨了，露出底下的黃土——昨晚被血泡透了的黃土，到現在還是暗紅色的，跟潑了顏料似的。
老趙頭縮在隊伍後排，兩條腿首打哆嗦。不是凍的，是怕的。
他眼睛盯著地上那幾杆炸成麻花的土銃，心裡頭翻江倒海。那玩意兒就擺在高臺邊上，槍管裂得跟張嘴似的，黑乎乎的膛線都翻出來了。
“兩個娃娃的手炸爛了，一個眼珠子沒了……”老趙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手心全是汗，“都是我造的孽啊。”
旁邊的小栓子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小聲問：“師父，大當家不會……”
“閉嘴。”老趙頭聲音發顫。
高臺上，王遠山站得跟杆槍似的。衣襟上的血己經幹了，黑紅黑紅的一大片，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的臉比平時冷十倍，眼神掃過去，沒人敢跟他對視。
旁邊站著陳文淵，手裡捏著個本子，臉上沒表情。李大牛胳膊吊著繃帶，腮幫子咬得死緊。孫寡婦倒是神色平靜，但眼圈發青，顯然一宿沒睡。
“昨晚，咱們贏了。”
王遠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打退了張天霸和趙黑虎的聯手偷襲，保住了寨子，保住了你們的命。”
臺下稀稀拉拉響了幾個掌聲，立馬又沒了。大家都知道，大當家說話的習慣是——先給你顆糖，再扇你一巴掌。
果然。
“但是。”王遠山聲音陡然拔高，“這場勝仗，是拿十六條命換的！還有三十多個兄弟，這輩子別想再站起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蹦起來老高。
“昨晚要是咱們的槍不炸膛，要是火力能接上，死的兄弟起碼能少一半！可你們做到了嗎？沒有！”
校場上鴉雀無聲。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還有人的眼眶紅了。
陳文淵上前一步，展開本子，聲音不帶一點感情：“戰後統計，問題如下。”
他一字一頓地念：
“第一，武器。投入五十杆土銃，打響的只有三十二杆。炸膛三杆，兩名射手手部重傷，一人眼球被碎片擊穿，失明。另有十幾杆因為火藥受潮、通條卡死，二次裝填失敗，導致火力斷層。”
老趙頭的臉刷地白了。
他能感覺到周圍看過來的目光，有怨恨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複雜的。他不敢抬頭，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
“第二，戰術混亂。”陳文淵繼續念，“原定三輪齊射後撤退，由刀盾手接應。但部分士兵第一輪射擊後就慌亂裝填，導致後續火力跟不上。更有甚者，聽到喊殺聲就腿軟，擅自後退，打亂防線。若非李教頭和孫當家拼死堵住缺口，後果不堪設想。”
李大牛冷哼一聲，目光刀子似的剜向隊伍裡幾個人。
“第三。”陳文淵聲音提高了幾分，“臨陣脫逃，動搖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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