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年關的賬本與暖冬的棉衣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陝北的冬天能把活人凍死。安民寨的土牆上掛滿了冰凌子，北風一吹，叮叮噹噹響得人心煩。
議事廳裡燒著炭盆，可王遠山坐在那兒，後背還是涼颼颼的。他盯著面前那本賬冊，盯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愣是沒翻一頁。
陳文淵坐在對面，茶碗裡的水早就涼透了，他也沒心思喝。兩個人就這麼幹坐著，誰也不先開口。
最後還是王遠山憋不住了。
“說吧，”他把賬冊往自己跟前拽了拽，“還剩多少？”
陳文淵伸出兩根手指頭。
“兩千兩？”王遠山眼睛一亮，“那還行啊，夠兄弟們過個好年了。我想著每人發一兩，再做身新棉襖，剩下的錢買點豬肉粉條”
“兩百兩。”陳文淵打斷他，“大當家，是兩百兩。”
王遠山愣住了。
“你說什麼？”
“流動資金，滿打滿算，八百兩。”陳文淵把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著上面的紅字，“但這裡面有六百是留著開春買種子的，能動用的，就二百。”
王遠山一巴掌拍在桌上，把炭盆都震得跳了一下。
“怎麼可能？喬家商隊的貨款呢？孫寡婦那批皮貨呢？張天霸的浮財呢？那些加起來少說也有三西千兩銀子！”
陳文淵不急不慢地把賬冊往前翻。
“貨款，一千二百兩，全砸進工坊了。老趙頭買鐵料花了八百兩，去外地採購硫磺硝石又去了五百兩，還欠著人家二百兩的尾款。”
王遠山的嘴角抽了抽。
“皮貨的錢，七百兩，給了撫卹。”陳文淵的聲音低了下去，“鷹愁澗一戰，陣亡十六個，重傷三十二個。陣亡的每人五十兩撫卹，重傷的醫藥費加補貼，這一項，兩千三百塊。”
王遠山不說話了。
他想起那個才十六歲的小戰士，被抬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嘴裡還喊著娘。想起劉柱子那條斷掉的胳膊，鋸下來的時候，那小子愣是一聲沒吭，只是把嘴唇咬得稀爛。
這些錢，該花。
“屯田呢？”王遠山又問，“糧食不是收了不少嗎？賣糧的錢呢？”
“糧食是收了，可咱們自己也要吃。”陳文淵苦笑道，“再說了，您非要搞水利，修梯田，買良種牛，這些哪樣不要錢？光農具、種子、牲畜就花了一千五百兩。還有修路、加固城牆，又是一千兩。”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大當家，這些東西好是好，可它們現在只會花錢，不會賺錢。”
王遠山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房梁，半天沒吭聲。
他想起自己前幾天還在兄弟們面前拍胸脯，說今年過年每人兩塊大洋，新棉襖管夠，豬肉燉粉條管飽。現在想想，這話說得跟放屁似的。
“是我大意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只顧著往前衝，沒算過後賬。兄弟們跟著我，圖個啥？不就圖能過個好年嗎？現在倒好，連件新棉襖都穿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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