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職查辦。下大獄。
幸虧有個獄卒敬佩他是個硬骨頭,偷偷把他放了。從此他一路要飯,從山西要到了陝北,最後窩在這破廟裡等死。
“陳先生,喝口熱茶。”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陳文淵猛地抬頭,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端著碗熱茶走進來。穿粗布棉衣,眉眼英氣,眼神清亮得不像這個亂世裡的人。
陳文淵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嗓子跟破風箱似的:“你是誰?我這廢人一個,身無分文,沒什麼可搶的。”
年輕人笑了笑,把茶碗放在旁邊的石頭上,一屁股坐地上:“在下王遠山,安民寨的。聽說先生在山西官場待過,因為說實話被人害了,流落到這兒。今天特意來看看。”
陳文淵渾身一震:“你……你怎麼知道?”
“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王遠山淡淡道,“先生的事,官府不讓傳,可老百姓嘴裡傳開了。山西出了個硬骨頭陳巡檢,寧可丟官也不跟那幫王八蛋同流合汙——這話,我聽過不下十遍了。”
陳文淵眼眶一下就紅了。
半年來,他被人罵過、打過、拿石頭砸過,從來沒誰跟他說過這種話。
“硬骨頭?”他苦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泥垢的手,“我就是個廢物。連自己的前程都保不住,還硬骨頭?喪家之犬罷了。”
“先生這話我不愛聽。”王遠山臉色一正,“官場黑,不是你一個人的錯。要是人人都像先生這樣守著底線,這世道能爛成這樣?你是丟了官,可你守住了良心。這良心,在這亂世裡頭,比一萬兩黃金都金貴!”
陳文淵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王遠山,眼裡全是血絲:“你……你到底想幹啥?要我給你寫歌功頌德的文章?那你找錯人了。我陳文淵窮歸窮,絕不會給土匪當狗腿子!”
王遠山沒生氣,反而笑了:“我不要文章,也不要虛名。我需要先生幫我管賬、理事、定規矩。安民寨現在人多嘴雜,生意大了,事情多了,光靠我們這群大老粗,遲早得亂套。先生懂律法、懂刑名、懂錢糧排程,這些正好是我們最缺的。”
陳文淵愣了:“你讓我一個逃犯,去幫你們這群……土匪管事?”
“安民軍不是土匪。”王遠山一字一頓,“我們是保境安民的隊伍。在這兒沒有高低貴賤,只有分工不同。先生要是願意留下,就是安民寨的總務長,所有賬目、律法、人事,全歸你管。我王遠山只看結果,不瞎摻和。”
陳文淵沉默了。
他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翻江倒海。
他想過一百種死法——被官府抓回去砍頭、餓死在路邊、被別的土匪宰了。唯獨沒想到,會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遇到一個這樣信他的人。
“你……不怕我騙你?不怕我捲了錢跑了?”他試探著問。
王遠山哈哈大笑,笑得那叫一個痛快:“先生要是那種人,當初就不會冒死去揭發道臺了。我看人從來不看身份,看心。先生的心,是熱的,是紅的,這就夠了!”
牆
這一笑,像一把錘子,把陳文淵心裡那堵砸得稀碎。
他深吸一口氣,撐著地站起來,把破爛的衣衫整了整,對著王遠山深深鞠了一躬:“陳某落魄半生,本以為這輩子再沒出頭之日。今日蒙大當家不棄,願以殘軀,為大當家效力!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王遠山趕緊扶住他,攥著他的手:“先生言重了。從今往後,安民寨就是你的家。咱們一起,把這日子過好,把這世道——改一改!”
夕陽從破廟的窗欞子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山下的工坊裡,第一杆土火銃的槍管剛打磨完,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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