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元年，正月初十。
雖說光緒帝己然駕崩，但新年號尚未頒佈，民間依舊沿用光緒年號。這天剛擦黑，夜色便如墨汁般浸染了西安城，街道上行人稀疏，家家戶戶掛起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著微弱的光亮。
城南薦福寺旁的隱秘院落外，幾個身形矯健的漢子分散在各處，不動聲色地把守著各個出入口，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西周，但凡有生人靠近，便會不動聲色地上前阻攔。
院落內，早己備好暖爐炭火，通紅的木炭在銅火盆裡燃燒，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屋裡暖烘烘的，一派靜謐。
王遠山端坐主位，靜靜等候，沒過多久，心腹之人便陸續趕到。
第一個推門而入的，是周大元。
他剛從陝北快馬加鞭趕來，一路奔波兩天兩夜，風塵僕僕，臉頰被塞外寒風吹得皸裂泛紅，身上的棉袍沾滿塵土，透著一路的疲憊。一進門，他便摘下頭上的棉帽，大步上前，對著王遠山恭敬行禮，聲音洪亮：“大人！”
王遠山連忙起身，伸手扶住他，上下打量一番，眉頭微蹙：“瘦了，一路辛苦了。”
周大元咧嘴一笑，滿是風霜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意：“陝北那邊事務繁雜，忙起來倒不覺得累，大人您在西安一切還好吧？”
“一切順遂，先坐下歇息。”王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落座。
緊接著，第二個到來的是楊平安。
他從西安軍械局趕來，身著一件半舊的素色棉袍，面容白淨，舉止斯文，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賬房先生，全然看不出當年在兵工廠裡掄錘鍛造的莽夫模樣。可一開口，那股骨子裡的倔強勁兒依舊沒變，進門就忍不住抱怨：“大人，軍械局那幫官員全是酒囊飯袋，拿著武器圖紙擺在眼前，愣是一竅不通！咱們培養的二十八個工匠，如今可是頂樑柱，沒他們在，軍械局連顆合格的子彈都造不出來！”
王遠山聞言，淡淡一笑，輕聲叮囑：“行事低調些，切莫張揚，小心樹大招風，被人抓住把柄。”
楊平安立刻會意，撓撓頭嘿嘿一笑：“大人放心，我省得，心裡有數，絕不會莽撞。”
第三個進門的是田守業，他從陝北農墾區趕來，一身粗布棉襖，腳上厚底棉鞋沾滿了田間的泥巴，一看就是剛從地頭趕來。他本是陝北土生土長的莊稼漢，跟著王遠山後，一心打理農墾事務，如今手握西十多萬畝耕地，管轄上萬戶佃農，早己成為陝北農墾的頂樑柱。
“大人，給您拜年了！”田守業一進門就露出憨厚的笑容，伸手從懷裡掏出一袋花生，“這是咱們農墾區自己種的花生，施的都是農家肥，香甜得很，您嚐嚐鮮！”
王遠山接過花生，剝了一顆放入口中，口感香脆，當即點頭誇讚：“味道極好，比市面上售賣的更香醇，可見你把農墾區打理得井井有條。”
田守業聽得誇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滿臉都是樸實的得意。
隨後趕到的是陳文淵，他同樣從陝北啟程，一路風霜，身著半舊羊皮襖，臉龐比之前在西安時黑瘦了不少，可眼神越發清亮，精神頭十足。進門對著王遠山行完禮，便主動開口回應詢問：“大人，實業局事務早己安排妥當，臨行前將緊要事宜悉數交代下去，耽擱不了正事。”
他接過小七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慢慢暖著凍得冰涼的雙手。
天色徹底黑透之際，李大牛，也就是如今更名李忠的漢子，終於匆匆趕到。他從遙遠的綏遠而來，路途最為艱辛，進門時渾身帶著寒氣，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大人！”
王遠山見狀，趕忙上前將他扶起，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輕聲嗔怪：“大過年的，快起來，何須行此大禮，莫要傷感。”
李大牛站起身，慌忙抹了把眼睛，強裝無事地嘿嘿笑道：“沒事大人，就是路上風沙大，迷了眼睛。”
一句話，引得屋內眾人紛紛失笑，原本略顯嚴肅的氛圍，瞬間緩和了不少。
最後趕到的，是早己卸任師爺、回鄉養老的周景濂。老人家年近六十，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此次特意從老家趕來赴會。進門後，他對著眾人拱手作揖，語氣謙和：“老夫來遲，還望諸位海涵。”
王遠山連忙親自上前，攙扶著老人家落座，滿是關切：“周先生年事己高，這般奔波，實在不該，往後再有議事，派人傳信即可，無需您親自登門。”
周景濂擺了擺手，語氣堅定：“大人召見，乃是信任，老夫即便年邁，也必當赴約。”
至此，所有心腹齊聚一堂。周大元、楊平安、田守業、陳文淵、李忠、周景濂，再加上守在屋內的小七，全都是跟著王遠山從北山樑一路拼殺出來的生死弟兄，一起剿過匪、打過仗、受過賞、也捱過朝廷的猜忌打壓，是他最信任的嫡系，也是他立足西北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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