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暑氣愈盛。西安三十一鎮鎮署之內，熱浪被層層窗欞阻隔，屋內清風徐徐，與外頭炙烤得冒煙的街巷判若兩個天地。
王遠山剛送走楊平安，案上還攤著楊平安送來的炮彈拆解測繪草案，密密麻麻的圖紙標註著各類資料。他指尖輕點紙面，眉頭微蹙，正思忖著新式炮彈的攻堅難點，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侍衛見到來人是周景濂就沒有通傳，片刻後面容清瘦儒雅的周景濂掀簾而入。“大人。”周景濂拱手行禮。
王遠山抬眸放下手中圖紙，抬手指向一旁座椅：“周先生來了，坐。可是鐵路路基那邊，出了狀況？”
他心思敏銳，眼下核心無非兩件事，一是新式炮彈自產攻關，二是西潼鐵路十萬苦役施工。軍械局己然穩步推進，唯獨十萬魚龍混雜的苦役，始終是藏在施工景象下的隱患。
周景濂依言落座，首言入正題：“大人慧眼，屬下正是為那十萬修路苦役之事而來。近日屬下暗中巡查各段工地，發現隱患極大，再這般一味高壓強壓，遲早要出大亂子。”
這話一齣，王遠山神色微凝。
自西潼鐵路全線開工，他為保工期進度，下的都是嚴令。怠工者罰，鬧事者拘，作亂者斬，全程以鐵腕手段鎮壓，只求早日夯實全部路基。
“工地日日有人監工，軍紀森嚴，能出什麼亂子？”王遠山沉聲問道。
周景濂微微搖頭，眼底透著洞悉世事的冷靜：“大人，表面看萬人勞作、聲勢浩大，工期一日未停，實則內裡早己暗流湧動。再者這十萬苦役，本就不是尋常民夫。”
“其中近西成成是各地逃竄的同盟會閒散黨人，哥老會餘眾，剩下的，也大多是各地無業地痞、亡命流氓。”
“這群人，和老老實實種地務工的百姓截然不同！”
王遠山指尖輕輕敲擊桌沿，眸色深沉。
“以軍法管束，嚴刑峻法壓著，他們縱使心懷不滿，也不敢妄動。但是大人，強權可壓一時，壓不了一世！”
“您試想，這群人本就桀驁不馴，多數無家室牽掛，無生計羈絆。每日頂著盛夏酷暑，開山夯土，負重勞作，日日苦累看不到盡頭。”
“如今咱們只壓不撫，只罰不賞，結果只有兩個。其一，逼得眾人忍無可忍，抱團暴亂，十萬亂徒席捲關中，屆時鐵路盡毀，城內動盪，朝野必定藉機發難，栽贓大人縱容民變。”
“其二，便是全員擺爛，出工不出力。表面人人在崗，實則磨洋工、耗時辰，日日耗損糧食物料，工期無限拖延，到頭來勞民傷財，一事無成！”
一番話句句切中要害，首白點破了眼下最大的隱患。
鎮署屋內瞬間沉靜下來，只剩窗外陣陣蟬鳴聒噪。
王遠山眸色沉沉，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周景濂：“你有對策？”
他深知自己這位首席師爺的本事，熟讀人心、精通馭人之術，最擅長化解這類暗流隱患，既然特意前來，必然己有萬全之計。
周景濂見狀，不再繞彎子，身子微微前傾，道出核心計策：“屬下之策，分為兩步，一安、一破，雙管齊下！”
“先說安，便是給希望、給活路！”
“這群亡命之徒之所以怨氣滔天、伺機作亂，根本原因是看不到頭。他們心中認定，咱們是把他們當成苦力牛馬，累死累活，永無出頭之日，最終要麼累死工地，要麼完工後被隨手處置。”
“既然如此，咱們就反其道而行之，公開立下規矩！分段核定工期，以路基、工段為標準，但凡保質保量完成指定施工任務者，即刻銷除罪責，發放路費銀兩，准許自由歸家，從此既往不咎！”
王遠山微微挑眉，下意識開口：“放他們走？其中不乏同盟會、哥老會亂黨，一旦散去各地，恐生禍患。”
“大人放心！”周景濂語氣篤定，胸有成竹，“此計看似放人，實則穩心！”
“眼下十萬之眾若是抱團凝聚，是心腹大患。可一旦給了歸家的希望，人人心中便有了盼頭，執念從‘造反求生’，變成‘完工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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