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暮色漸沉,橘紅色的晚霞把綏德山的輪廓染得像塊燒紅的鐵,山裡的地下兵工廠裡,新砌的灰磚牆一道接一道,把原本通敞的廠房隔成了互不連通的隔間,徹底擋住了所有外界窺視的目光。韋老丈摸著秘窖冰冷的石門,上面還刻著只有幾個老匠才看得懂的暗紋,他對身旁的周石匠低聲笑道:“洋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偷走幾瓶藥粉,也猜不到這救命藥的核心是咱們吃了半輩子的醃菜毛和大蒜——這,才是咱們刻在骨子裡的底章,他們永遠偷不走。”
三日後,西安城最大的西洋商行門口,銅製的招牌擦得鋥亮,映著街上往來行人的影子。二樓辦公室裡,英吉利商人詹姆斯捏著剛花了五百兩銀子從黑市買來的半瓶外傷藥,湊在鼻子底下反覆嗅了三西遍,眉頭擰成了個解不開的疙瘩。瓶裡的藥粉是均勻的灰綠色,混著濃烈的松柏香和淡淡的草藥味,任他怎麼分辨,也摸不清半分原料的來路,別說識別成分,連裡面有沒有植物原料都拿不準。
“廢物,全是廢物!”他猛地把瓷瓶砸在厚重的橡木辦公桌上,瓶身滾了兩圈,灑出來的淺灰色藥粉落在攤開的商業報表上,暈開一小片印子。他對著面前垂手站著的中國買辦趙老三吼道,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對方臉上:“我前前後後給了你三千兩白銀,連個藥方的影子都查不到?那群窮鄉僻壤來的匠人,嘴是鐵打的?銀子塞進去都撬不開?”
趙老三嚇得腿都軟了,連忙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腰弓得快貼到地上,戰戰兢兢地回話:“老爺,實在是查不動啊。之前製藥的安民堡作坊早就空了,連個藥渣都沒剩下,所有匠人全遷去了綏德山,那地方現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王遠山的親兵把守,連只蒼蠅飛進去都要查清楚來路。之前我花錢僱了兩個懂製藥的探子混進山,現在還在大牢裡蹲著,連句口供都沒來得及送出來,據說是進去當天就被抓了,半分機會都沒有。”
詹姆斯聞言臉色更沉,像吞了塊冰一樣冷。他半個月前接到倫敦總部的加急電報,說陝地軍隊最近的戰傷死亡率驟降了三成,還不到其他軍隊的一半,據說是有了能治創傷感染的奇效外傷藥。西方醫學界折騰了近百年都沒解決的難題,居然被一群連字都不識的中國鄉野匠人攻破了,要是能把這個藥方弄到手,別說千萬兩白銀的利潤,整個歐美的醫藥市場都要被他攥在手裡,到時候他詹姆斯就是整個不列顛最富有的商人,爵位、莊園要什麼有什麼。
他咬了咬牙,定了定神,從抽屜裡摸出一張印著不列顛紋章的公文,狠狠拍在桌上,牛皮紙的封皮被拍得發出啪的一聲響:“走,備車去鎮署。我就不信,王遠山一個小小的地方武官,敢公然駁了大英領事館的面子!我拿著領事館的公文去,他難道還敢違抗?”
鎮署議事廳裡,王遠山剛聽完綏德山那邊送來的安防彙報,端著茶盞慢悠悠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碧螺春葉片,聽完小七說詹姆斯帶著領事館的公文求見,半分眼神都沒給站在階下的洋人,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詹姆斯先生這話就好笑了。什麼奇效秘藥,不過是秦隴深山裡的野草湊出來的土方子,哪有什麼值得貴國惦記的?真要是有你們說的那麼管用,我們至於前幾年被洋人的洋槍洋炮轟開家門,死那麼多將士?”
詹姆斯臉上堆起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往前湊了湊,金閃閃的懷錶鏈子從西裝口袋裡露出來,晃得人眼暈:“王大人何必藏私呢?我們不列顛商行願意出十萬兩白銀買這個藥方,甚至可以給您提供最先進的毛瑟步槍和野戰炮,武裝您的部隊,您看怎麼樣?這筆買賣怎麼算您都不吃虧。”
“不必。”王遠山放下茶盞,瓷底磕在酸枝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剛好蓋過了詹姆斯的話音,“我方才說了,就是個山間野草的土方子,值不了這麼大價錢。先生要是喜歡這藥,我讓人送你十瓶八瓶的,帶回去給傭人擦個刀傷割傷也算夠用。至於藥方,實在是鄉野之人代代口傳的老規矩,概不外洩,別說十萬兩,就是百萬兩,我也不能賣。”
詹姆斯被堵得一噎,臉上的假笑瞬間掛不住了,臉色冷得像結了冰:“王大人就不怕傷了我們兩國的和氣?領事館那邊,我可不好交代,到時候真鬧起來,怕不是你能擔待得起的。”
“哦?”王遠山挑了挑眉,微微抬眼看向他,目光裡帶著明晃晃的嘲諷,像在看個跳樑小醜,“我倒不知道,貴國的規矩是跑到別人家裡強搶傳家方子?你要是真不好交代,大可以讓你們領事親自來和我談。我倒是要問問,他跑到我們中國的地盤上,要搶我們中國人治病救命的方子,是何道理?到時候咱們就把話放到檯面上,讓全城的老百姓都來評評理,看看是誰不講道理。”
詹姆斯被懟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憋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只能狠狠甩了甩袖子,拂袖而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還重重摔了一下棉門簾,風颳得門口的衛兵都皺了皺眉。
小七站在一旁氣得牙癢,拳頭攥得咯咯響:“大人,這群洋人實在是欺人太甚!光天化日就敢明搶,真當我們西安城是他們的後花園?”
王遠山擺了擺手,臉上半分怒色都沒有,反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靜得很:“無妨,他越是著急跳腳,越說明我們這方子金貴,越說明我們守得對。去,給綏德山那邊傳信,守衛再加三層,任何人進出都要持我親自發的銅腰牌,腰牌上還有暗紋,每三天換一次,沒有牌的,不管是誰,哪怕是我親爹來,也首接扣下,半分情面都不許講。”
他走到窗邊,看著詹姆斯的馬車在街道拐角處消失,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手指輕輕敲了敲窗沿,心裡冷笑一聲。
想要藥方?
別說他們現在只知道個“火焰粉”“翠雲衣”的虛名,就算真讓他們拿到了完整的原料,沒有老匠人數十年攢下的合方火候,不知道醃菜毛要陳三年、大蒜要選陝北紫皮蒜、三七要磨足三百遍的講究,做出來的也不過是一堆沒用的灰土,半分藥效都沒有。
而那些刻在老匠人骨血裡的規矩,那些寧願死也不肯洩密的底氣,是洋人們就算有再多的銀子、再先進的槍炮,也永遠偷不走的銅牆鐵壁。這牆立在這兒,我們中國人的命,就永遠握在自己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