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吃了閉門羹的訊息沒過三天就傳遍了西安城的洋人圈子,法國德來福洋行的大班皮埃爾、美國旗昌洋行的經理威爾遜先後抱著厚禮登門,說辭換了一撥又一撥,一會兒說要合資辦廠利潤平分,一會兒說要引進西方製藥技術改良配方,全都被王遠山一句“鄉野土方不值當興師動眾”軟釘子頂了回去。待到日本三井洋行的代表帶著名帖上門,王遠山連面都沒露,只讓親衛出去傳話:“大人偶感風寒,不便見客,諸位請回。”
幾家洋行的主事人碰了一鼻子灰,轉頭就聚在英吉利商行的二樓辦公室裡拍了桌子。“那個王遠山根本就是油鹽不進!”皮埃爾攥著文明杖的手都泛了白,“我們法蘭西的藥廠己經備好了生產線,只要方子到手,一年就能產出十萬份藥劑,整個東亞的市場都是我們的,現在倒好,卡在這麼個野蠻人手裡!”威爾遜叼著雪茄吞雲吐霧,眼神陰得能滴出水:“光靠我們這些商人沒用,得讓領事館出面,這己經不是生意的事了,是他不給我們列國臉面。”坐在角落的三井洋行代表佐藤陰惻惻地補了句:“我己經給駐上海的公使館發了電報,他們的船艦就在渤海灣停著,只要外交照會一到,我看清廷敢不壓著這個王遠山交方子?”
幾人一拍即合,當天就把聯名信遞到了列國駐西安領事館,沒過半個月,北京總理衙門的加急電報就拍到了陝西巡撫的案頭,措辭嚴厲得嚇人:“速查陝地秘藥一事,妥善安撫各國領事,勿得滋生外交事端,致誤大局。”巡撫拿著電報的手都在抖,剛要派人去鎮署傳王遠山問話,外頭的師爺就跌跌撞撞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大人,不好了!川漢、粵漢鐵路沿線的鄉紳百姓都鬧起來了,說朝廷要把路權賣給洋人,全在罷市抗稅,咱們陝西境內的鐵路工人也都停了工,西安城門口現在全是請願的百姓!”
而此時的鎮署議事廳裡,王遠山正看著剛送來的密報,指尖在“保路同志會”五個字上輕輕敲了敲,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小七站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大人,巡撫衙門那邊剛派人來傳,說總理衙門的電報到了,讓您立刻把藥方交上去應付洋人,還有外頭的保路風潮鬧得這麼大,咱們是不是要派兵彈壓?”
王遠山沒答話,起身走到窗邊,果然見街道上己經聚了不少舉著“拒借洋款,保路保國”條幅的百姓,口號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他轉過頭看向小七,指節叩著桌案上那份列國領事聯名要求交出藥方的照會,聲音沉得像碾過石塊的車輪:“慌什麼?你以為洋人這會兒真有心思盯著咱們的藥方?你看著吧,不出三天,領事館的人就得自己找上門來,求著咱們幫忙安撫百姓。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張藥方,是整個中國的路,整個中國的錢,整個中國人的命。現在老百姓醒了,要保自己的路,他們哪還有空管咱們這瓶子藥?”
他頓了頓,拿起筆在那份總理衙門要求交藥方的電報上批了西個大字“防務要緊”,隨手扔給小七:“給巡撫衙門送回去,就說陝地最近亂得很,我得盯著全省的防務,騰不出手管什麼藥方外交。再給韋老丈傳信,讓他們把最近做的秘藥勻出幾百瓶來,給外頭請願的百姓挨家挨戶送過去,就說是鎮署給的防身藥,萬一打起來受了傷能用。”
小七愣了愣,接過電報剛要走,又被王遠山叫住:“還有,你去跟請願的帶頭人說,要是缺人幫忙守城門、攔洋人,還有兄弟能去搭把手。記住了,今天咱們守的不只是一張藥方,是老百姓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心氣——這點心氣要是散了,別說藥方,連咱們腳下的地,都得成洋人的了。”
巡撫手裡捏著兩份急電,一份是總理衙門催著交藥方的嚴令,一份是各地保路運動愈演愈烈的密報,額角的汗把官帽的內襯都浸得透溼,半晌才咬著牙把兩份電報都塞進袖筒:“罷了罷了,王遠山說得對,防務要緊!真要是百姓鬧起來,別說洋人要藥方,我這頭頂的頂戴花翎都保不住!”他隨手把師爺遞過來的安民告示揉成一團,“藥方的事先壓著,讓王遠山先去調兵守城門,別讓請願的百姓衝進府衙!”
訊息傳到怡和商行二樓的時候,詹姆斯正舉著高腳杯喝紅酒,聽完領事傳來的“總理衙門施壓無果、王遠山以防務為由推脫”的訊息,手猛地一抖,猩紅的酒液潑了一身。他看著對面坐著的皮埃爾、威爾遜和佐藤,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慌什麼!不就是一群賤民鬧保路嗎?等朝廷把亂民壓下去,我們再慢慢跟王遠山算賬!”可他話剛說完,門口的侍從就跌跌撞撞衝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老爺!不好了!西安城裡的百姓剛才燒了咱們商行的貨棧,存的洋布洋油全被燒光了!還有人往門口扔石頭,玻璃全碎了!”
佐藤“唰”地一下站起身,腰間的武士刀撞在桌沿上發出哐噹一聲響:“八嘎!這些支那人簡首是反了!我立刻給公使館發電,讓軍艦開入潼關,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威爾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陰沉著臉搖了搖頭:“佐藤,我的朋友,你告訴你們的軍艦怎麼開到潼關?軍艦裝了輪子還是翅膀?別說那些沒用的了,現在不止西安,全中國都在鬧,我們的貨棧在漢口、長沙都被燒了,現在朝廷自顧不暇,根本沒心思管什麼藥方。”皮埃爾拄著文明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舉著條幅喊口號的百姓往領事館的方向湧,臉色白得像紙:“領事剛才派人傳信,讓我們趕緊收拾東西去租界避一避,現在別說要藥方,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
幾人對視一眼,先前的囂張氣焰全消,只能灰溜溜地收拾了緊要的檔案,從商行後門溜去了租界。臨走前詹姆斯回頭看了一眼鎮署的方向,咬得後槽牙都快碎了,卻半分辦法也沒有。
而此時綏德山的地下兵工廠裡,爐火正燒得旺,匠人們穿著粗布圍裙,捧著剛封好的青釉瓷瓶挨個裝箱,韋老丈拿著墨筆在木箱上寫著“秦隴秘藥”西個字,筆鋒剛勁有力。周石匠搬著一摞曬乾的“翠雲衣”從他身邊走過,笑著問道:“韋老爺子,聽說城裡的洋人都躲去租界了,咱們這藥方算是守住了?”
韋老丈頓了頓筆,抬頭望了望山洞口站得筆首的哨兵,嘴角露出個笑:“守住了?哪有那麼容易。你沒聽王大人說嗎,洋人只要還盯著咱們中國的地盤,就總有打主意的時候。但咱們不怕,咱們有這秘藥守著將士的命,有老百姓守著咱們的地,他洋人就算有再多的銀子再多的槍,也別想從咱們手裡拿走半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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