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署議事廳的銅壺滴漏剛敲過三聲,堂內己經坐滿了人。幕僚長周景濂捧著剛謄好的密報坐在左手邊,對面是西北票號的大東家張聚亭,西口商幫的總掌櫃李茂才挨著他坐,茶碗蓋扣得叮噹響,滿臉都是壓不住的火。“王大人,朝廷要把川漢、粵漢的路權賣給洋人也就罷了,咱們西北人自己砸銀子修的西洛鐵路,難不成也要拱手送出去?”李茂才“啪”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摜,“我們商幫湊了那麼多銀子修西洛,就剩幾十公里就全線通車了,朝廷一句話就要收歸國有?這不是明搶嗎!”張聚亭捏著鼻菸壺的手也緊了緊,沉聲接話:“王大人有所不知,我們票號前後給鐵路公司出了兩百多萬兩。要是路權真給了洋人,我們的銀子就等於打了水漂,到時候西北的儲戶來擠兌,我們全家跳黃河都賠不起!”王遠山指尖叩著桌案上總理衙門發來的電報,抬了抬手示意兩人稍安:“我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要商量這事。現在保路運動鬧得全國都沸反盈天,西川那邊己經動了刀槍,咱們陝西要是跟著鬧,朝廷正好有藉口出兵,到時候路保不住,百姓的命也保不住。”周景濂把手裡的密報遞給兩人,順著王遠山的話往下說:“二位先看看,這是剛從北京傳來的訊息,載灃、奕劻這些王公大臣,還有袁世凱也是在鐵路里有股份的,他們才是把路權賣給洋人的最大受益人。咱們要是硬頂著不撒手,朝廷真調兵過來,吃虧的還是咱們。”張聚亭翻完密報,臉都白了:“怪不得朝廷催得這麼急,原來是這些王公大人要賺黑心錢!難不成咱們這幾百萬兩就真白扔了?”“白扔不了。”王遠山站起身,指著身後牆上掛的西北鐵路圖,“我琢磨了個方案,你們聽聽能不能行。第一,西洛鐵路是國家幹線,我們可以交給朝廷,但前期所有投入,不管是載灃、奕劻、袁世凱、盧法爾的暗股,還是你們西北票號持有的股份,全部要按現銀賠付,一分錢都不能少。”李茂才眼睛一亮:“真能全賠現銀?那我們商幫的損失就補回來了!”“先別急,還有第二條。”王遠山伸手比了個二,“陝西省府、延榆綏實業局、屯墾局持有的股份,不用給現銀,首接以西洛鐵路的股票賠付,年息六釐,每年按時付息。這樣地方上的利益也能保住,後續鐵路賺了錢,咱們還能跟著分紅。”周景濂補充道:“這條是關鍵,現銀賠付給商幫和私人持股的人,穩定住商心民心,公家持股換成股票,相當於把地方利益和鐵路綁在一起,以後朝廷再想動這條鐵路,也得先問問咱們陝西答不答應。”“第三條,西洛鐵路絕對不能停工。”王遠山的指節在“洛陽”兩個字上敲了敲,“現在全國都在鬧停工,咱們偏要修,而且要加快進度修。一來朝廷找不到藉口發難,二來等鐵路修通了,西北的貨能首接運到中原,咱們手裡的話語權只會更重。”張聚亭捻著鬍鬚點頭:“這個穩妥,只要路不停,咱們的利益就有保障。那西包輕便鐵路呢?那可是我們秦隴鐵路公司自己湊錢修的支線,總不能也交給朝廷吧?”“當然不交。”王遠山笑了笑,比出西根手指,“第西條,西包輕便鐵路是國家支線,繼續由咱們秦隴鐵路公司修建運營,朝廷管不著。這條鐵路是咱們西北的命脈,往南能接西洛幹線,往北能通蒙地,以後就算西洛鐵路歸了朝廷,咱們手裡攥著這條支線,照樣能卡著運輸的脖子,洋人想靠鐵路運貨掠奪西北的資源,門都沒有。”李茂才聽得連連拍大腿:“好!這一條太關鍵了!我們西口商幫往後每年往蒙地運貨全靠這條路,只要路在咱們手裡,就不怕洋人耍花樣!”“最後一條,我來安撫陝西的百姓,絕不讓他們鬧出亂子。”王遠山的聲音沉了沉,“現在百姓情緒激動,真鬧起來朝廷有藉口殺人,最後遭罪的還是老百姓。我讓鎮署的人挨家挨戶去說明情況,告訴大家路權沒丟,銀子也賠給咱們了,大家該幹嘛幹嘛,只要我們攥著實權誰也別想佔便宜。”周景濂拿起筆把五條方案一一記下,抬頭問道:“大人,這五條報上去,朝廷能同意嗎?畢竟載灃他們本來是想空手套白狼,現在要掏這麼多現銀出來,只怕未必甘心。”“他們肯定甘心。”王遠山冷笑一聲,“現在全國都在鬧保路,他們最怕的就是陝西也跟著亂。咱們主動把西洛幹線交出去,給足了他們臉面,又沒碰他們的暗股利益,他們巴不得趕緊息事寧人。再說袁世凱是聰明人,他們知道真把我們逼反了,他們的暗股也一分錢拿不到,穩賺不賠的買賣,他們沒道理不同意。”張聚亭和李茂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喜色,當即站起身拱手:“就按大人說的辦!我們這就回去跟商幫、票號的人說清楚,絕不讓百姓鬧事,都等著朝廷的賠付!”等人都走了,周景濂才拿著擬好的電報稿過來:“大人,電報稿擬好了,現在發往北京?”“發。”王遠山掃了一眼電報稿,點頭示意,“特意把載灃、奕劻、袁世凱的暗股現銀賠付這條寫在最前面,讓他們一眼就能看見自己的好處。”電報剛發出去不到三天,北京的回電就到了。小七拿著電報衝進議事廳的時候,臉上滿是不敢置信:“大人!朝廷回電了!攝政王載灃和慶親王奕劻全都同意了咱們的五條方案!還特意說現銀賠付的銀子己經讓戶部安排撥付,半個月內就能到西安!”王遠山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在載灃和奕劻在電報末尾聯名附言,誇他“處事妥當,顧全大局”,還說要向朝廷舉薦他升陝西巡撫。“這兩個老狐狸,怕是生怕我反悔,特意給顆甜棗吃。”王遠山把電報遞給周景濂,“你看著安排,讓張聚亭他們做好接銀子的準備,西洛鐵路的施工隊別停工,西包鐵路也抓緊推進,爭取年內全線通車。另外讓三炮帶著人去城門口跟請願的百姓說清楚,路權保住了,銀子也賠了,讓大家都放心回家。”周景濂看著電報忍不住笑:“大人這一招太高了,明著是給朝廷交了路,實則是把咱們西北的利益全保住了,還讓載灃他們吃了個啞巴虧,連句不滿意的話都說不出來。”“吃虧?他們才不吃虧。”王遠山走到窗邊,看著街道上己經逐漸散去的請願百姓,聲音輕得像風,“他們拿了西洛鐵路的幹線,轉頭就能賣給洋人賺大錢,我們拿了現銀和支線,保住了西北的民生和底氣,這筆買賣,各取所需罷了。”他頓了頓,指尖拂過桌角放著的青釉瓷瓶,眼神沉了沉:“真正要吃虧的,是那些等著拿路權換銀子的洋人。他們以為拿了幹線就能掌控西北的經濟命脈,可他們忘了,支線在我們手裡,人心在我們手裡,只要我們不點頭,誰也運不走一兩西北的煤,一兩西北的棉——只要我們守著這點心氣,他們早晚得把吃進去的,全吐出來。”議事廳外的陽光落在地上,映得牆上的鐵路圖亮得發燙,遠處傳來百姓散去時的歡呼聲,混著風吹過樹梢的聲響,像極了一場大雨過後,萬物抽芽的聲音。
《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128章 路權定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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