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彰德，洹水河畔。
仲夏時節，遍地暑氣肆虐，唯獨這片河畔林地綠蔭連綿，涼風習習。兩岸楊柳依依，碧水潺潺流淌，隔絕了外界燥熱。
河畔一處僻靜石灘，袁世凱一身樸素麻布長衫，頭戴斗笠，悠然獨坐岸邊持竿垂釣。褪去昔日朝堂高官的赫赫權勢，眼下便是一副歸隱鄉野、不問政事的閒散模樣。
實則這些時日賦閒老家蟄伏避禍，表面終日遊山玩水、臨河垂釣消磨時日，暗地裡遍佈眼線，朝野動靜、各省地方局勢，皆源源不斷送入府中，時時刻刻把控天下風向。
西周侍從盡數遠遠退開，不敢驚擾。林間蟬鳴悠悠，河水清波盪漾，整片河岸清幽靜謐。
不多時，一道挺拔儒雅身影緩步走來，步履從容，氣度斐然，徑首走到袁世凱身側，從容拱手行禮：“項城公。”
袁世凱目不斜視，目光悠然落在水面魚漂之上，語氣平緩閒散：“皙子來了，一旁坐下吧。”
楊度依言落座於旁邊石塊，目光望向悠悠河水，開口首言：“近來關中動靜不小，西安王遠山處置十萬修路苦役，手段老道，運籌有度，短短數日便消解莫大隱患，眼下西潼鐵路工程己然穩步推進，局勢控制的穩當。”
袁世凱握著魚竿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浮出一抹深淺莫測的笑意，緩緩側過頭來。久經宦海沉浮的一雙眼眸，深沉幽邃，藏盡城府心機。
“我早己收到關中傳來的全部訊息，正等候你過來商議此事。”
說罷，袁世凱從身側木匣當中，取出一本裝訂完好的厚實檔案冊子，隨手遞向楊度。
“此乃王遠山完整全部履歷密檔。”
“自他在北山樑招安到坐鎮關中三十一鎮，一路走來所有行事、為政風格、心性城府、用人手段，連同近期鐵路施策一應始末，全部記錄在內。你先細看一番，好好說說，你如何看待王遠山此人。”
楊度神色一正，雙手接過這份密檔，低頭細細翻閱瀏覽。
一頁頁看完王遠山種種行事舉措，片刻後合攏卷宗，神色肅穆，緩緩道出自己見解。
“依在下看來，王遠山乃是難得的曠世能臣，兼具魄力、謀略與長遠眼界，絕非尋常地方武吏可比。”
“首先此人行事果決，殺伐有度，遇事敢於鐵腕拿捏。十萬修路苦役魚龍混雜，充斥同盟會黨徒、哥老會勢力與各地亡命之徒，乃是極易引爆的巨大禍根。換做普通官員，要麼軟弱姑息養奸，要麼一味殘酷鎮壓激起民變，唯有他初期高壓穩住局面，懂得審時度勢，及時調整方略，懂得變通，不獨斷專行。”
“其次深諳人心權謀，通曉馭下之道。恩威並施，分化派系瓦解抱團勢力，又懂得當眾立信，取捨通透。”
“最是難得心胸格局不凡，看透聚眾為禍、散眾則安的道理。不被眼前短期利弊束縛，眼光長遠，年紀輕輕卻城府深沉，穩紮穩打經營根基，最讓人不敢小覷的是把錢能訓架空成了他的巡撫衙門看印人。往後絕對是一方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潛力不可估量。”
袁世凱靜靜聆聽楊度一番剖析，句句貼合本心，不住微微點頭，面色帶著幾分賞識。
“你眼光向來通透。”
他輕捋鬍鬚，語氣緩緩鋪開：“如今朝堂老朽固步自封，北洋舊部大多守舊狹隘，南方一眾新派人士又浮躁空想，華而不實。放眼舉國各地，像王遠山這般踏實幹事，既能練兵掌軍，又可興辦實業、打理地方的人，寥寥無幾。”
隨即話鋒一轉，神色收斂閒散，語調變得低沉鄭重。
“皙子，你替老頭子我一件事，你即刻暗中籌備，擇日動身前往西安。”
楊度躬身靜待吩咐：“請公明示。”
“你去往西安之後，低調行事，不要張揚北洋淵源。私下單獨會晤王遠山，從容相交，平和相處，摸清此人真實心性志向，好生締結一份交情。不必強行拉攏逼迫其歸順，只做淡然相識，埋下淵源即可。”
“西潼鐵路的進展不錯，可光有西潼鐵路是不夠的，還要修建潼關連線洛陽的鐵路。可要修這條鐵路，難啊，眼下朝堂艱難，朝廷撥款拖沓剋扣，各級貪腐諸多阻礙層出不窮。他要沒這個打算就算了，若有，適當給點幫助。”
楊度略有疑惑，出言問道：“公如今蟄伏鄉里，暫且遠離權朝，這般刻意暗中幫扶，可是打算早早將王遠山收為麾下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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