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暑氣日盛,西安城內熱浪蒸騰,唯獨三十一鎮鎮署高牆深院,清風穿廊,隔絕了市井灼人的燥熱。周景濂自工地回城覆命,將全線安定、人心分化的情形一一稟明。
王遠山聽罷,微微頷首,叮囑幾句嚴守工段、公允獎懲,便令其打理後續事務。
未過片刻,親衛入內通報。
“大人,門外有客自稱是河南彰德來的,名楊度,求見。”
王遠山筆尖一頓,神色不起半點波瀾。
楊度何人,他心知肚明。
彰德洹上,唯袁世凱而己;楊度西來,無事不登三寶殿。
他不驚不疑,從容開口:“請進。”
不多時,楊度掀簾入堂。
二人皆是聰明人,彼此底細、來路、靠山,心知肚明,卻默契地半句不提。
楊度從容拱手:“軍門大人治軍有方,秦川局勢煥然一新,皙子遠在彰德,亦是心生敬佩。”
王遠山抬手示意落座,語氣平淡:“先生謬讚,分內差事罷了。鄉野閒客遠道西來,一路辛苦。”
兩人對坐,茶湯奉上,堂內氣氛看似閒適,實則處處暗藏機鋒。
楊度開門見山,省去一切虛話:“此次冒昧登門,事由晚生一路西行,遍觀西潼全線工地,見大人工段規整、物料充盈、財力充沛,全然商辦自營之勢,不仰朝廷庫銀,屬實不易。西潼鐵路通車指日可待,奈何陝西交通閉塞,鐵路只修到潼關仍無法與外界溝通,若是將鐵路連線到洛陽,方可從根本上解決西北交通問題。”
話音稍頓,接著說“這潼關到洛陽段,朝廷也要有勘探,但卡在鐵路的朝堂手續、工部勘界、戶部備案、衙門層級核准。官,商辦鐵路規矩繁雜,層層文書、重重報備,每一道關卡都可拖延、刁難、掣肘。地方小官可刻意挑刺,朝中官吏可借章程壓事。大人為陝地柱石,可出來潼關是豫地,敢問大人可有應對之法?”
王遠山抬眼看他一眼,淡淡應聲:“確有難處。豫地不在本鎮轄區,各方章程若是處理不當,後續物料轉運,工期進度定被牽絆。”
楊度微微一笑,語氣輕柔,卻字字落地有聲:“在下久居中原,舊識商賈、行棧、糧運渠道頗多。”
“若大人不嫌棄,豫地建材、糧草、車馬運力,可盡數優先供給潼洛全線。價格公道,只為解工地燃眉之急。無需報備朝堂,不走官府賬目,全憑私麵人情週轉。”
這話首白至極。
說白了,就是袁世凱暗中出錢、出渠道、出資源,幫王遠山鋪路。
王遠山聽得清楚,心中透亮,面上卻依舊平和無波。
他不接恩惠,也不首接回絕,只反問一句:“先生閒居彰德,不問官事,何苦為關中千里奔波,費心至此?”
楊度從容應答,滴水不漏:“在下素來敬重實幹之臣。”
“天下官吏,多是趨炎附勢、苟且混世之輩。唯獨大人坐鎮關中,治亂、修路、整軍、造械,事事落地,不黨不私、不浮不躁。學生欽佩之至,舉手之勞,何足為奇?”
通篇句句都是私交,字字不提袁項城。
可堂中二人誰都明白,若無洹上授意,楊度一介閒客,絕不可能千里西行,更不可能調動中原整條商貿糧運渠道。
王遠山緩緩點頭:“先生雅意,王某卻之不恭。”
“既然是私人情分,我便不與先生見外。若能得中原渠道接濟,確實能解眼下困局。這份情,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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