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山聽罷,心頭的火燒得更旺,但也更亂。錢能訓的一番話,幾乎把晚清那幾個撐排面的“偉人”都給剝了皮,露出裡面血淋淋的利益骨架。可既然官府爛透了,封疆大吏各懷鬼胎,那那些正鬧得滿天響、號稱要開天闢地的革命黨和江湖會黨,總該有些不一樣的氣象吧?
他將空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長吁出一口氣:“錢先生,照你這麼說,這大清朝的文臣武將是靠不住了。可如今天下並非只有這些人在動,武昌那一槍響了,背後少不了同盟會的人在推。還有南方的哥老會、洪門,這些年反清復明的旗子扯得漫山遍野。這些人總不是為了保住大清的爛攤子吧?他們有的要學泰西搞共和,有的要復興漢家江山,難道也全是為了撈錢惜身?”
錢能訓聽了,嘴角扯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伸手拎起銅壺,又給王遠山續了半碗涼茶,慢條斯理地說道:“遠山,你看問題總喜歡先看那面旗子。旗子上寫的字,那是給外人看的,是聚人氣的餌。咱們看人、看局,不能看他喊什麼,得看他的屁股坐在哪兒,更得看他的糧草和槍炮是從哪兒來的。”
他重新坐穩,手指在那張滿是油墨味的舊報紙上畫了個圈,正指著“東瀛”的方向。
“先說那個鬧得最兇的同盟會。孫文、黃興他們,確實有一股子敢叫日月換新天的氣勢,這我不否認。會眾裡也多是些滿腔熱血的留日學生,書讀得多,心眼也實,真有一心求死的豪氣。可你想過沒有,他們在國內折騰了十幾次起義,又是炸彈又是暗殺,錢從哪兒來?槍從哪兒來?總部為什麼要設在東京?”
王遠山一愣:“海外華僑捐資,或者是在日本留學方便串聯……”
“這只是皮毛。”錢能訓冷笑一聲,壓低了聲音,“你以為日本政府是吃齋唸佛的善男信女?日本國內那些右翼民間組織,像什麼黑龍會、玄洋社,還有他們軍部和政客,為什麼給同盟會提供庇護,甚至暗中塞錢塞槍?日本人的算盤打得比慈禧還精。他們搞的是‘多頭下注’。明面上,他們跟清廷籤條約、做買賣,維持著那點虛偽的外交禮儀;暗地裡,他們卻在養著這些革命黨。為什麼要養?因為日本最怕的不是清廷腐朽,而是大清不亂。只有中國鬧得西分五裂,成了碎片,他們才能在這個破爛攤子上實現‘大和民族’的利益最大化。
你想想看,若這幫留日學生真靠著日本人的支援上了臺,這江山以後聽誰的?那些支援過他們的日本右翼,會不要求回報?到那時候,恐怕出的不是一個李鴻章,而是一群被架在火上烤的‘留日官僚’。這幫人有理想,有熱血,但他們太年輕,太依賴外部的力量。當一個人手裡拿的刀是別人借給他的,那他砍誰、不砍誰,就不全由自己說了算了。”
王遠山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常見到一些神色匆匆、剪了辮子的青年,他們談論著“三民主義”,眼中確實閃爍著光。可若這光的源頭是在東瀛那片島國上,這光最後照亮的會是誰的家門?
“那……那哥老會和洪門呢?”王遠山追問道,聲音裡透著一絲急促,“他們可是地地道道的本土勢力,講的是關公情義,求的是反清復明。這些江湖草莽總沒跟洋人勾搭在一起吧?他們保團取暖,總該是實打實地為了底層百姓?”
錢能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搖著頭嘆道:“這便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個門道。會黨這東西,是這爛透了的世道里長出來的毒蘑菇,也是避雨傘。你說他們是為了百姓,這話對一半,也不對。
清朝中後期,人口暴增到三西億,可土地就那麼多,加上官府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苛捐雜稅,大量的農民破產了。這些流民進了城沒活幹,在碼頭當苦力都被排擠,在路上當腳伕被剋扣。這時候,官府不僅不管,反而變著法兒地壓榨。普通人在這世道上單打獨鬥,就像是一粒沙子,隨便一陣風就吹散了。
於是,他們得‘抱團’。哥老會、洪門這些幫會,其本質是什麼?是一個‘虛擬的血緣家庭’。大家拜了關公,喝了血酒,進了‘山頭’,你就是我兄弟。官府欺負你,兄弟們幫你打回去;你失了業,兄弟們勻口飯吃。像上海小刀會,你以為那是為了革命?那是福建、廣東籍的水手和船伕,因為洋人的輪船進來搶了他們的運費,讓他們沒了飯碗,為了保命才聚在一起鬧事的。這是為了活命,不是為了救國。”
“為了活命總沒有錯。”王遠山低聲辯解了一句。
“活命沒錯,可聚眾必生亂,生亂必求利。”錢能訓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起來,“這幫會一旦成了氣候,有了成千上萬的眾徒,那便不再是當初那個簡單的避風港了。這就是所謂的‘立場問題’。
你想想,幾萬個不種地的壯丁聚在一起,每天張嘴就要吃飯,錢從哪兒來?他們反清,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什麼家國大義,而是因為官府的律法礙了他們的財路。他們透過暴力手段壟斷碼頭裝卸,向過往客商收取保護費,甚至在兩廣一帶,不少天地會的武裝乾脆就是為了販運鴉片、綁架勒索。
咸豐年間那些‘遊匪’,名義上叫反清義軍,實際上到了一個村莊,燒殺搶掠的比官兵還狠。他們反清之後要做什麼?他們沒想過要建設一個什麼樣的天下,他們想的是怎麼能合法地收保護費,怎麼能讓自己這一幫子兄弟繼續在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說白了,他們反的是清廷這個‘莊家’,是因為這個莊家不讓他們進賭場玩,甚至要砸他們的飯碗。一旦他們成了莊家,這法子恐怕比清廷還要野蠻三分。”
王遠山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他試圖在腦海中尋找一個可以依靠的支點,卻發現錢能訓就像一個殘忍的解剖師,將大清朝這具殭屍身上所有的皮肉都剔淨了,露出的只有貪婪、算計和求生的本能。
“難道……真的沒有出路了?”王遠山喃喃自語,“滿朝文武為了保權保財,革命黨人受制於東瀛,江湖幫會謀的是地盤與黑金。那這天下的老百姓,這億萬萬像我這樣想辦點實業、想讓國家強一點的人,到底該指望誰?”
錢能訓看著王遠山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沉默了良久。他將那本左宗棠的奏摺抄本拿回來,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王遠山,你記著,這世上從來沒有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那些名臣也好,會黨也罷,他們都是時勢的產物。在這個局裡,每個人都被自己的身份、利益和認知給鎖死了。曾國藩跳不出士紳的圈子,李鴻章離不開洋人的大腿,左宗棠折不斷忠君的脊樑。
你要找的出路,不在這些舊人身上,也不在那些只會喊口號、拿日本錢的‘新人’身上。什麼時候,當這西萬萬人裡,不再是靠著這種‘虛擬血緣’的幫會來求生,不再是靠著‘聖賢名臣’的施捨來活命,而是能真正生出一股屬於自己的力量時,這氣數才算真的盡了,新的氣象才會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木窗。窗外,斜陽殘照,武昌起義的餘波正從遠方一圈圈盪漾過來,整個北京城都籠罩在一種末日般的頹喪與莫名的亢奮交織的氣氛中。
“這舊房子塌了,那是肯定的。”錢能訓指著遠處的晚霞,語氣平靜得可怕,“但拆房子的人,和將來蓋新房子的人,未必是同一撥。現在出來的這些人,不管是同盟會還是哥老會,他們都是在拆房子。拆房子容易,可蓋房子難。因為蓋房子需要的是公利,而他們現在每個人心裡揣著的,大多還是私利。”
王遠山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而立,看著那輪血紅的落日緩緩沉入地平線。
“我明白了。”王遠山低聲說,“這就是你說的立場。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坑裡,為了填滿那個坑,不惜把整座大山都挖塌。”
錢能訓拿起桌上的糕點送進嘴裡,看著天邊的最後一抹殘紅消失。屋子裡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唯有茶碗裡剩下的殘茶,在黑暗中泛著一點清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