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137章 關中論道(七)(1)

作者:不共海棠·5小時前

王遠山心頭那股被錢能訓澆熄的熱血,卻在冰冷的灰燼下又拱出了一團邪火。他轉過頭,盯著錢能訓那張在暗影中模糊不清的臉,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嚨裡滾動的雷:

“撫臺大人,你剛才把這天下的脊樑骨都給敲碎了,把滿地的英雄豪傑都看成了逐利的蠅營狗苟。可我王遠山不信,這西萬萬人裡,這綿延幾千年的江山裡,難道就真的尋不出一個真心為民、不摻私貨的‘真佛’?難道這世道,就只剩下冷冰冰的算計了?”

錢能訓聽罷,喉嚨裡發出一陣短促而沉悶的笑聲,像是老風箱在拉動。他從窗邊踱回桌旁,在那把搖搖晃晃的椅子上坐定,伸手摸到了剛才沒吃完的半塊綠豆糕,慢條斯理地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才悠悠地開口:

“有啊,怎麼沒有?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抬起那根枯瘦的手指,越過昏暗的桌面,首勾勾地指向王遠山的胸口。

“你王大當家,還有你麾下那一班出生入死的‘殺才’,不就是嗎?”

王遠山愣住了,他原以為錢能訓會吐出哪個隱世的賢人或者是死去的烈士,卻沒料到這火燒到了自己身上。他張了張嘴,剛想謙遜兩句,卻被錢能訓揮手打斷了。

“別急著擺那副聖賢面孔。”錢能訓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玩味,“當年你在陝北拉桿子的時候,護著周邊百姓不被朝廷和其他杆子欺負,跟俄國毛子打的傷亡慘重,那時候的王遠山,心比雪山上的水還乾淨,那是真心的赤子。後來你招了安,在陝北地界上紮了根,辦實業、開商行、興屯墾,多少難民靠著王遠山的一碗粥活了命?那些受了你恩惠的百姓,背地裡都叫你‘王青天’,這名頭不是買來的,是你拿命和銀子填出來的。”

錢能訓說到這裡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聲音也冷了幾分:

“可遠山啊,老夫得問你一句,現在的王統制大人和當年那個在雪地裡啃冰的王大當家還是一個人嗎?你現在是陝西最有權勢的人,手裡攥著幾萬條快槍,實業日進斗金,屯墾屯糧夠吃幾年。你手下那些兄弟,當年是光著膀子跟你賣命,現在呢?個個出入轎子伺候,在省城置辦了深宅大院,有的甚至納了三五房小妾,出入洋行,腰裡掛的是金錶。他們現在的身價,哪個不是萬貫家財?你這尊‘真佛’,座下的金剛羅漢們,肚皮可都厚實起來了。”

王遠山皺起眉頭,語速加快了些:“那是他們應得的!兄弟們跟著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若連頓飽飯、個安穩日子都撈不著,誰還跟你講大義?我王遠山保證,只要我在一天,這幫兄弟就亂不了!”

“說得好。”錢能訓輕輕拍了拍手,自嘲地一笑,“當年老夫剛入仕的時候,也曾想過要做個像林則徐那樣的純臣。那時候老夫對著孔孟聖像發過誓,要清廉自持,要憂國憂民。可後來呢?進京趕考需要盤纏,打點官署需要潤筆,家裡父母要養,同僚應酬要錢。這官場就像個巨大的染缸,你想白著進出,沒門。大家都貪,你不貪,你就是異類,你就是壞了規矩的害群之馬,第一個被踩死的就是你。老夫這一路爬上來,這雙手上的油膩,怕是洗三輩子也洗不淨嘍。”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遠山。

“現在,老夫不也被你給‘拿下’了嗎?你給我的那些紅利,我收得心安理得,因為在這個局裡,老夫也要買個平安,買個退路。你說你真心為民,這話老夫信。但老夫也得提醒你,當這‘為民’和‘為己’起了衝突,當你要保住麾下這幾萬兄弟的富貴,不得不去割老百姓的肉時,你那顆心,還能像現在這麼硬氣嗎?”

王遠山猛地站起身,因為用力過猛,身後的椅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在這寂靜的廂房裡,這響動驚心動魄。

“我王遠山一定不忘初心!”他一字一頓,像是在發誓,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要是變得跟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官僚一樣,就讓我死在亂槍之下,挫骨揚灰!”

錢能訓看著他那副由於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沒有反駁,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他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那是歷經滄桑後對某種必然規律的默許。他閉上眼,彷彿己經看到了多年後某個似曾相識的輪迴。

良久,錢能訓才緩緩睜開眼,語氣恢復了平和,甚至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疲憊:

“累了,今天這茶喝得透,話也聊得深,夠了。遠山,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咱們留給後世的史官去吵。說點眼前的實務吧。”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紙上草草寫了幾個字,又隨手扔在桌上。

“明天一早,巡撫衙門上值的時候,我會以‘裁撤冗兵、節省開支’的名義,正式下令解散撫標營。那些老弱殘兵我會發足安家費打發了,剩下的精銳和庫存的快槍彈藥,老夫會把他們趕到校場上。”

錢能訓轉過頭,看著王遠山,“到時候,你帶你的人過來接收。名義上,他們是轉入你所謂的‘保衛團’,實際上,這西安城的防務,明天中午之前就姓王了。”

王遠山深吸一口氣,心中一塊巨石落地。雖然他早己勝券在握,但能讓這位資深巡撫親口承諾和平交權,能讓陝西免去一場兵燹,終究是上策。

“大人高義,遠山銘記於心。”王遠山拱了拱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那……錢先生你以後有什麼打算?這西安城一旦變了天,留在這裡怕是不太安穩。若是你願意,我可以派一隊精銳護送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遠通商行在那邊也會保你一生富貴。”

錢能訓擺了擺手,自嘲地笑笑:“富貴?老夫這輩子見的富貴夠多了,再多就是催命符了。”

他走到書架旁,取下一個沉甸甸的小匣子,在手裡掂了掂。

“這些年在這位子上,雖說沒當什麼流芳百世的清官,但也攢下了些養老銀子。再加上你這些年透過遠通商行給我的紅利,老夫現在的身家,其實比你想象的要厚實。老夫在終南山底下買了個莊子,背靠秦嶺,前有清溪,地契早就辦好了。前些日子,老夫己經把家小都偷偷接過來了,現在那邊應該己經開火做飯了。”

錢能訓走到王遠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不像是官員對下屬,倒像是長輩對晚輩的臨別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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