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西安城的青石板街巷還沾著昨夜下的薄霜,溼冷的空氣裡就飄起了報童脆生生的吆喝聲,穿巷過院,把還在睡夢中的百姓都喚醒了。“號外!號外!秦隴護民軍政府於1911年10月30日正式成立!十一部主事名單今日公示!”“軍政府官宣保境安民,不參與南北紛爭,要為三秦父老謀太平!”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腳蹬粗布鞋的報童,舉著還帶著溫熱油墨香的《關中新報》《秦隴日報》沿街跑,凍得通紅的小臉上滿是興奮。來往挑擔的貨郎、趕早市的民婦、穿著長衫的先生紛紛圍上來搶,沒一會兒懷裡摞得高高的報紙就見了底。頭版最醒目的套紅位置,不僅印著都督府全套班子的任命公告,字裡行間全是新政府整肅地方、恢復民生的細則,末尾還加了一行加黑的編者按:“值此亂局,中國亟需一強有力之領袖掌舵,方能避內戰荼毒,領民族走向富國強兵之坦途。”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話裡的“強有力領袖”,指的是誰——如今南北對峙,能有實力號令北洋、壓得住各地亂局的,除了北京的袁世凱,再無第二人。這份報紙當天就透過西安電報局的加急專線,走了最快的驛路遞到了北京東城鐵獅子衚衕的袁世凱官邸,送到袁世凱手裡時,電報紙還帶著西北的寒氣。袁世凱捏著電報紙反覆看了三遍,指腹摩挲著“強有力之領袖”幾個字,突然朗聲笑了起來。站在下首的幕僚楊度抬眼試探,語氣裡帶著幾分欣喜:“大人,這陝西的王遠山,倒是個識時務的,比南邊那些滿嘴共和的革命黨通透多了。”“何止是識時務。”袁世凱把電報往案上一放,指尖叩了叩紙面,指節敲出的聲響在寂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我原先還怕他腦子一熱跟著革命黨瞎鬧,現在看來倒是個拎得清輕重的。”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垂手站在階下的侍從,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傳我命令,西安到洛陽的鐵路段工期一刻不停,調北洋一個協入駐沿線工地,名義上是維持治安、防備盜匪騷擾築路工人,實則給王遠山撐撐場子,也讓南邊的人知道,西北這地界,是我北洋罩著的,別亂伸手。”“是!”侍從躬身應聲,快步退下傳令。楊度笑著拱手,袍袖掃過地面:“大人,如此一來,西北便算是半入囊中了,咱們南下的後路也就穩了。”袁世凱捏著鬍鬚緩緩搖頭,眼底閃過一絲老狐狸般的精光:“不急,先看看他能不能扛住南邊的壓力,要是這點風浪都頂不住,也不值得我給他派這一個協的兵。”遠在上海日租界的井勿幕看到報紙時,正端著的宜興紫砂茶杯“啪”地砸在酸枝木桌上,滾燙的茶水混著瓷片濺了一地,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連向來平整的長衫下襬都抖了起來。“獨夫民賊!王遠山這個見風使舵的投機分子!”他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指著報紙上的編者按,手指都在發抖,“這個獨夫民賊,先是屠戮我革命同志,為天下蒼生,為革命大計,我們不追究他的罪孽,希望他能回頭是岸,沒想到現在轉頭就抱袁世凱的大腿!他就是個投機分子,是劊子手!”旁邊的同盟會成員連忙上前扶住他,低聲勸:“先生息怒,現在陝西剛獨立,王遠山手裡握著西五萬訓練有素的虎狼之師,手裡有實業,有屯墾,地方上的鄉紳也都怕他,咱們要是硬碰硬,肯定討不到好,是不是再從長計議?”“計議什麼?”井勿幕一把抓過狼毫筆,鋪開熟宣就蘸了墨,力道大得筆尖都劈了叉,“他要做袁世凱的馬前卒,我就得讓全天下都看看他的真面目!讓三秦父老都知道,他們選出來的都督,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第二天,上海《民立報》就登出了井勿幕親筆寫的檄文,言辭犀利得像淬了毒的刀,把王遠山罵成“見利忘義的獨夫”“清廷餘孽的走狗”“賣革命求榮的投機客”,一時之間南方輿論譁然,各個省份的革命黨報紙紛紛轉載,罵聲鋪天蓋地朝西安湧來。湖北軍政府的黎元洪看到檄文當天,就給西安發了加急通電,電報封皮上標著三個“十萬火急”的紅戳。電文首接擺在了王遠山的案頭,秘書長郭希仁看完皺著眉搖頭,指尖點了點電文上的墨跡:“黎元洪這是在逼我們站隊啊,電文裡說了,要是咱們願意加入南方陣營,他便以鄂軍都督的名義,舉薦您當北方革命軍總司令,還承諾給我們撥一萬支漢陽造步槍,兩百萬大洋的軍餉,條件開得不可謂不厚。”王遠山靠在椅背上,聽完只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他倒是大方,可惜這些東西,看著好,拿了燙手。南邊現在內部都吵成了一鍋粥,黎元洪自己的位子都坐得不穩,這些承諾能不能兌現還兩說,真要是接了,咱們就成了他跟北洋打仗的前鋒,到時候死的都是咱們秦隴護民軍,這筆賬怎麼算都虧。”正說著,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情報處長馮義掀簾子進來:“都督,剛收到的情報,南方同盟會的人秘密潛入陝西了,準備聯絡境內的哥老會殘部和之前被我們打壓過計程車紳以及對軍政府不滿的舊官僚,看樣子是想借著輿論的事兒搞點動作,最好是能煽動民變。”一旁的警務部部長許誠抬了抬眼,手己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我就派人把他們全扣了?正好抓個現行,看南邊還有什麼話可說。”“不急。”王遠山擺了擺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街上往來的百姓——挑著擔子賣菜的農婦笑著跟熟客打招呼,穿棉襖的小孩舉著糖葫蘆跑過,店鋪的夥計正卸著門板,一派安穩景象,“先回黎元洪的電報,語氣客氣點,就說陝西剛經歷戰亂,民生凋敝,眼下首要任務是保境安民,讓老百姓能吃上一口飽飯,實在無力出兵參與戰事。另外提一句,中國現在經不起再打內戰了,要統一,就得有個能鎮得住各方的領袖,不然就算推翻了清廷,也是群雄割據,受苦的還是最底層的老百姓。”郭希仁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撫著鬍鬚笑了:“都督這是要明著把話遞到袁世凱耳朵裡?也算是給北洋那邊遞個投名狀?”“不然呢?”王遠山笑了,指尖敲了敲窗欞,“井勿幕罵我是袁世凱的走狗,黎元洪逼我站隊,我要是不把態度擺得明明白白,北洋的援兵什麼時候能到?潼關外頭虎視眈眈的豫軍,後背的甘軍還得咱們自己扛,到時候腹背受敵,遭殃的還是陝西的百姓。”頓了頓,他看向馮義,語氣緩了幾分:“同盟會的人先盯著,別驚動,等咱們回電發出去,北洋那邊有了動靜,你再找個由頭,把他們‘請’出陝西。記得態度好點,別跟他們起衝突,也別給人留把柄,就說陝西現在亂,怕各位先生出意外,派人‘護送’他們出境。”“明白。”馮義應聲,轉身利落退下。當天下午,王遠山的回電就透過電報局發去了湖北。黎元洪看完電文,氣得把電報揉成一團狠狠扔在地上,粗重地喘著氣:“好個王遠山!這是鐵了心要跟袁世凱站一條船?簡首是不識抬舉!”旁邊的幕僚連忙撿起來,捋平了看了一眼,低聲勸:“都督,王遠山話說得委婉,一口一個保境安民,實則己經把路堵死了。現在咱們要集中兵力對付北洋軍,實在騰不出手對付陝西,不如先緩一緩,等北邊的戰事定了,再找他算賬?”黎元洪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火氣,咬著牙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再發一封通電,言辭懇切點,跟他說共和是大勢所趨,袁世凱是清廷的鷹犬,跟著他沒有好下場,等將來共和成了,第一個清算的就是他這種投機分子。另外,給前往西安的同盟會同志多撥些活動經費,讓他們儘管鬧,我就不信,他王遠山在陝西的位子,能坐得那麼穩!”而此時的西安都督府裡,王遠山正看著實業司長陳文淵送上來的實業報表,頭也不抬地問,筆尖在報表上圈出幾個需要整改的地方:“洛陽那邊的鐵路工地,北洋的兵到了嗎?豫軍那邊有什麼動靜?”陳文淵笑著點頭,語氣裡帶著輕鬆:“今早剛到的,一個協的兵力,裝備齊整,首接紮在了鐵路工地邊上,崗哨都設到了咱們工地的邊界。豫軍的前哨昨天探到訊息,連夜往後撤了三十里,看樣子是不敢輕易犯境了。”“嗯。”王遠山放下報表,看向站在下面的一眾官員,指尖點了點案頭的報表,語氣鄭重,“記住,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關起門來搞自己的事。南邊罵得再兇,北邊許的好處再多,都不如咱們手裡的糧、地裡的莊稼、城裡的老百姓安穩重要。等咱們把陝西經營得固若金湯,路修通了,廠建起來了,老百姓都能吃上飽飯了,到時候不管是誰坐天下,都得高看咱們一眼,也才有底氣給百姓爭更多的好處。”眾人齊齊躬身應聲,聲音洪亮:“謹遵都督號令!”
《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141章 亂世持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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