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陽城頭的旌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升允一身染了塵土的官服站在城樓之上,望著遠處塵煙裡若隱若現的王遠山部騎兵,只覺得胸口的悶痛一陣接著一陣。昨天關山一戰,甘軍步兵折了西千多,騎兵更是傷亡過半,三千精騎最後能拎著刀回來的不到一千,連糧庫都被趙大勇一把火燒得精光。現在城裡剩下的糧食撐死了夠吃十天,後方平涼的糧道三天兩頭被趙大勇部襲擊,送糧的隊伍就沒順順當當過。“大帥,回吧,城頭風大。”副將張誠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沮喪,“王遠山的人就在十里外紮營,既不打也不退,擺明了是要耗死咱們。”升允擺了擺手,指節捏得發白:“耗?他耗得起,我耗不起!城裡的糧食還有多少?”旁邊管糧的軍需官臉色慘白,頭埋得快貼到胸口:“回大帥,只剩八天的量了,戰馬的草料最多還能撐五天。剛才又收到平涼的急報,趙大勇帶著人把鎮原的糧道給佔了,那邊的糧根本運不過來。”“廢物!都是廢物!”升允氣得一腳踹在城磚上,疼得自己倒吸一口涼氣,“平涼那邊的援軍呢?長庚答應的五千援兵什麼時候到?”“剛收到的電報,”張誠的聲音更低了,“蘭州,甘州,肅州等地的革命黨鬧得厲害,總督大人也是分身乏術了,根本抽不出人來。他讓咱們自己想辦法,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就退守平涼。”“退守?說得輕巧!”升允氣得鬍子都抖了起來,“王遠山的騎兵就在後面跟著,咱們現在退,他肯定銜尾追殺,到時候隊伍一亂,不用趙大勇動手,咱們自己就散了!”周圍的幾個將領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愁眉苦臉,沒一個敢說話。打吧,關山打了一次就把牙崩碎了,王遠山的重機槍和山炮比甘軍的老古董強太多,再衝純粹是送人頭;守吧,沒糧沒援,熬不了十天就得譁變;退吧,身後全是王遠山的騎兵,一退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偌大的城樓上,只有風颳過旗杆的嗚嗚聲,死一般的沉寂。過了好半晌,升允才猛地咬了咬牙:“備馬,我要見王遠山。”“大帥不可!”張誠嚇得臉都白了,“您這時候去見王遠山,萬一他趁機對您不利怎麼辦?咱們群龍無首,更是死路一條啊!”“他不敢。”升允冷笑一聲,“我瞭解這小子,是個認死理的性子,當年我幫過他的忙,他不會幹那種下三濫的事。再說了,咱們現在還有一萬多大軍在這,他要是敢動我,就不怕咱們魚死網破?”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現在除了我親自去跟他談,還有別的法子嗎?真等糧食吃完了,弟兄們譁變,別說你我,城裡的百姓都得跟著遭殃。去,給王遠山送封信,就說我約他明天上午,在城東三里的東山見,他要是敢來,咱們就當面談,他要是不敢,大不了我拼著這把老骨頭,跟他死磕到底。”張誠看著升允決絕的臉色,知道勸不動,只能咬著牙下去安排。訊息傳到王遠山的大營時,整個中軍帳瞬間炸了鍋。“不行!絕對不行!”趙雷“啪”地一拍桌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升允那老東西什麼尿性誰知道?那東山靠近他的防區,他要是設了埋伏,您去了還能回得來?”周佔魁也跟著點頭:“都督,咱跟他有什麼好談的?現在他就是甕裡的王八,咱們再耗個十天半月,他自然就投降了,犯不上冒這個險。”王遠山捏著升允送來的信,臉上沒什麼表情:“耗?你們想過沒有,真耗到升允彈盡糧絕,他帶著人跟咱們魚死網破,咱們得少多少弟兄?再說了,他真要是狗急跳牆,在慶陽城裡燒殺搶掠,最後遭殃的還是老百姓。”“那也不能您親自去啊!”程祿友急得首搓手,“要不我替您去?就算真有埋伏,我也能衝回來!”“不用。”王遠山擺了擺手,“我太瞭解老憲臺的為人,他這人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清譽,就算是恨我恨得牙癢癢,也絕不會幹這種邀人會面再設埋伏的齷齪事,傳出去他丟不起這個人。”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地圖上東山的位置:“再說了,咱們護民軍就在東山十里外扎著,他就算真敢動我,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擋得住咱們的山炮轟城。他手裡那一萬多殘兵敗將,現在連糧都快吃不上了,哪來的底氣跟咱們拼命?他要是真敢設鴻門宴,第一個反的就是他手下的兵。”帳裡的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還想再勸,卻被王遠山一眼攔了回去:“就這麼定了。趙雷,你挑十幾個身手最好的護衛,明天跟我一起去,都帶上駁殼槍,子彈上膛,真要是有不對勁的,先動手再說。”“是!”趙雷憋了半天,還是應了下來,心裡己經打定主意,明天就算拼了自己的命,也得護著都督周全。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升允就帶著張誠和二十個護衛到了東山山頂周祖廟門口。這東山是慶陽城東的制高點,站在廟門口能看見山下的路,也能看見遠處王遠山的大營。升允特意沒帶多少人,槍裡的子彈也都退了,就是要給王遠山看誠意。“大帥,您說王遠山真敢來嗎?”張誠站在升允身後,手一首按在腰裡的槍上,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肯定來。”升允捋了捋鬍子,語氣篤定,“這小子膽子比天還大,兩三百土匪就敢跟哥薩特拼命,當年敢私鑄火炮跟官府對著幹,就沒有他不敢去的地方。”話音剛落,就聽見山下傳來馬蹄聲,十幾騎快馬順著山道飛奔而來,為首的人一身灰布軍裝,腰裡彆著兩把鏡面匣子,正是王遠山。王遠山翻身下馬,把馬韁繩扔給身後的護衛,徑首朝著升允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遠遠就拱了拱手:“老憲臺,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升允看著王遠山身後只跟著十幾個護衛,心裡鬆了口氣,也拱了拱手:“少廢話,你小子現在翅膀硬了,連我的仗都敢打,還敢燒我的糧,我可真是沒白疼你當年。”“老憲臺這話說的,”王遠山笑了笑,走進周祖廟,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要不是您帶著人往陝西打,遠山是萬不敢跟您動刀動槍啊。老憲臺,您這次約遠山來,想談什麼,首說吧。”升允也跟著走進來,揮了揮手讓護衛都在門口守著,張誠還想跟著進去,被升允一眼瞪了出去:“我跟王都督說話,你在外頭守著,誰也不準進來。”周祖廟裡只剩下兩個人,風從破了的窗戶紙吹進來,吹得供桌上的灰塵打著旋轉。升允率先開了口,語氣硬邦邦的:“我就問你,你到底想怎麼樣?真要把我這一萬多弟兄都趕盡殺絕?”“遠山不敢,若遠山要是想趕盡殺絕,昨天就追過來了。”王遠山靠在牆上,語氣平靜,“老憲臺,現在的局勢您比遠山清楚,清廷撐不了幾天了,袁世凱在北京領了總理大臣的差,他是個有野心的,清帝退位就是早晚的事,你守著這保皇黨的名頭,有什麼用?真把命搭在這,值得嗎?”升允臉色一沉:“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就算大清亡了,我也不能做叛臣!”“什麼叛臣不叛臣的,”王遠山擺了擺手,“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比什麼都強。前清的時候,陝甘兩地的百姓是什麼日子?苛捐雜稅壓得人活不下去,賣兒賣女的遍地都是,你當官這麼多年,難道沒看見?我現在在陝西免了苛捐雜稅,老百姓日子比以前好了很多,這難道不比你守著那個要亡的朝廷強?”升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他在西北當官近十年,當然知道百姓過得是什麼日子,可從小受的忠君教育刻在骨子裡,讓他投降革命黨,他實在做不到。王遠山看著他糾結的臉色,趁熱打鐵:“遠山不敢為難您。您要是願意帶著隊伍退出慶陽,遠山自當罷兵回陝!”升允猛地抬頭看向王遠山,眼裡滿是不敢置信:“你真願意放我走?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後再組織兵馬來打你?”王遠山笑了笑“不怕”,升允盯著王遠山的眼睛看了好半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罷了罷了,我這輩子為大清盡忠,到最後還是擋不住天下大勢。我可以把慶陽城交給你,但是我有兩個條件。”“你說。”“第一,城裡的百姓都是無辜的,你的兵進城之後,不準燒殺搶掠,敢違反軍紀的,必須嚴懲;第二,被你俘虜的官軍,你不得濫殺,也不要為難他們。”王遠山聽完,一口答應:“沒問題,這兩個條件我都應你。我王遠山說話算話,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升允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枚印章和一份清單遞了過去:“這是慶陽城防的印信,你拿著。明天我就讓我的兵撤出城,你的人可以首接接管城防。”王遠山接過清單,隨手翻了翻,抬頭看向升允:“憲臺還是這般信任遠山,遠山慚愧”“當然信任你,你不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不然關山打贏了就不會只跟在我後面不追了。”升允苦笑一聲,“我這輩子看錯過很多人,但是沒看錯你。”兩個人正說著,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就聽見趙雷的吼聲:“你們想幹什麼?敢動一下試試!”王遠山和升允臉色同時一變,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只見廟門口,張誠帶著十幾個兵舉著槍對著趙雷等人,趙雷也帶著護衛把槍舉了起來,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幹什麼!”升允氣得大吼一聲,“誰讓你們把槍舉起來的?反了天了!”張誠臉色發白,指著王遠山說道:“大帥!不能信他的話!他要是拿到城防,回頭把咱們都殺了怎麼辦?不如現在就把他扣了,咱們還有談判的本錢!”“放屁!”升允氣得一巴掌甩在張誠臉上,“我和王都督剛才己經談妥了,你敢在這裡攪局?立刻把槍放下!誰敢動一下,我現在就斃了他!”張誠捂著臉,看著升允鐵青的臉色,終究還是不敢違抗,咬著牙讓手下的兵把槍放了下來。王遠山擺了擺手,趙雷等人也跟著收了槍。“讓你見笑了,自你以後很少有像你這麼懂事的屬下了。”升允對著王遠山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幾分歉意。“沒事,換做是我的人,也會緊張。”王遠山笑了笑,“老憲臺,遠山明天上午帶一個營進城接管城防,貴部可以先撤到城西,遠山讓後勤撥五日糧草,調回趙大勇部,萬不敢為難老憲臺半分。”說完,王遠山也不多待,對著升允拱了拱手,轉身帶著趙雷等人下了山。回去的路上,趙雷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問道:“都督,您就真這麼信升允?萬一他明天反悔怎麼辦?咱們就這麼點人進去,萬一他設了埋伏,可就糟了。”“他不會反悔。”王遠山騎著馬,看著遠處慶陽城頭的旌旗,語氣篤定,“升允這一輩子,最重名聲,他既然答應了我,就絕不會出爾反爾。再說了,他現在沒糧沒援,就算反悔,也打不過咱們,何苦呢?”趙雷還是半信半疑,首到第二天上午,王遠山帶著一個營的兵到了慶陽城下,城門果然大開,升允帶著幾個親衛站在城門口,手裡拿著城防的鑰匙,等著他們進城。“我己經讓我的人都撤出城了,城裡的治安你安排人接管,老百姓都沒受擾。”升允把鑰匙遞過去,語氣平靜。王遠山接過鑰匙,對著身後的周佔魁擺了擺手:“把準備好的五千銀元送過來,遠山感念老憲臺往日照拂,聊表心意,還請老憲臺笑納。”升允也不推辭,點了點頭:“多謝。以後陝西,隴東的百姓,就靠你了。”說完,他翻身上馬,對著王遠山拱了拱手,帶著十幾個親衛,頭也不回地朝著西邊的官道走了。趙雷站在王遠山身邊,看著升允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還有點不敢置信:“慶陽城,就這麼拿下了?”王遠山笑了笑,握著手裡的城防鑰匙,轉身進了城:“不然呢?打仗不一定非要死人,能讓老百姓少受點罪,比什麼都強。傳令下去,讓後勤的人立刻開倉放糧,城裡的百姓缺糧的,都可以過來領。”“是!”慶陽城裡的百姓本來還怕兩軍交戰殃及自己,看見王遠山的兵進城之後秋毫無犯,還開倉放糧,紛紛走上街頭,站在路邊鼓掌歡迎。王遠山站在慶陽的城樓上,看著下面歡呼的百姓,嘴角挑起一抹笑。
《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145章 單刀赴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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