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度彎腰躬身請罪:“總統,是在下謀劃不周,失算於人。”
“一句失算就能抹平眼下危局?”袁世凱怒火難壓,指尖狠狠戳著電報紙問楊度。這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輕響,袁克定推門走入,見父親暴怒,連忙上前輕聲勸解:“父親息怒,切莫氣壞身體。王遠山只是暫時拖延,婚約天下皆知,他總不能一輩子謊稱重傷臥床。不如暫且給他數月養傷期限,等洋人注意力鬆懈,咱們再另尋對策,不必急於一時。”
這話一齣,袁世凱火氣更盛,瞪著袁克定厲聲反問:“數月之後?你倒是告訴我,數月之後該如何?”
“到時候他再安排一場刺殺,再加幾道新傷,一輩子閉門不出,終身不踏京城半步,你又有什麼辦法?這種藉口,他想要多少就能編多少!你總不能讓他扒開衣服證明有沒有傷!”
袁克定被問得啞口無言,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袁世凱煩躁地揮了揮手:“全都滾出去,留我一人清靜!”
楊度與袁克定不敢逗留,躬身行禮快步退出書房。
偌大書房只剩袁世凱一人,燈光搖曳映得他面容陰鬱。他獨坐太師椅上,手指不停敲打桌面,腦中反覆盤算對策。聯姻圈套失效,貿然開戰根本不能短時間打贏,又有列強掣肘、各省觀望,王遠山藉著一場假刺殺跳出他的算計。氣的他又摔了幾套茶具。
總統府後宅,袁叔禎的閨閣小院。
少女一身月白旗袍,倚在窗邊發呆,眉眼清麗聰慧。起初得知父親要將她許配給遠在西安的王遠山,她滿心抗拒,當場和袁世凱大吵一架。身為袁家嫡出三小姐,她心氣高傲,最反感拿女子婚事交換權勢的算計。
可這些日子,她斷斷續續聽府中下人、幕僚閒談,拼湊出王遠山完整過往。
幼年淪為孤兒,飢寒交迫險些餓死,幸遇恩師好心收留,得以讀書識字。後來亂世匪禍西起,恩師滿門慘遭屠戮,十八歲的王遠山一無所有,僅憑一腔血性聚攏鄉勇進山剿匪,親手為師一家報仇雪恨。
此後十餘年刀口舔血,平定各路流寇,守住秦隴萬里疆土,讓百姓免遭戰亂流離。更難得的是,手握近十萬大軍、割據一方的封疆大帥,身邊自始至終只有原配妻子韋青青,十餘年未曾納妾。
北洋存檔的戎裝照片送到她手中,照片裡男人身姿挺拔,輪廓英挺,劍眉星目,沙場沉澱出的凜冽氣場,又藏著對妻兒的溫柔專一,鐵漢柔情的模樣,一點點消解了她原本的牴觸,反倒生出幾分好奇。
西安車站刺殺訊息傳來,她稍加思索,瞬間看破內裡貓膩。
她是袁家金枝玉葉,主動放下身段聯姻示好,到頭來卻被對方用一場假刺殺戲耍,一股羞辱感堵在心口,越想越憋悶。
袁叔禎站起身,徑首去往二哥袁克文居住的庭院。
袁克文素來閒散,不愛摻和軍政紛爭,此刻正坐在院中藤椅上搖扇品茶,看見小妹滿臉鬱氣闖進來,笑著抬手招呼:“喲,我們袁家三小姐,是誰惹你一肚子火氣?”
袁叔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開門見山:“還能是誰,秦隴王遠山!”
袁克文端起瓷杯淺抿一口,漫不經心挑眉:“哦?那位秦隴大帥何處得罪你了?”
“車站刺殺分明是他自導自演!”袁叔禎柳眉緊蹙,語氣帶著委屈不服,“他就是怕來北京被父親扣押奪權,不敢入京提親,索性演一齣重傷臥床的戲碼拖著婚約,躲在秦隴做他的土皇帝,全然沒把我們袁家放在眼裡!”
袁克文放下茶杯,臉上玩笑淡去,眼底透出看透世事的精明,緩緩開口:“小妹就是聰慧,一眼就看出那個土匪頭子背後的權衡。”
“王遠山出身草莽,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是個心思縝密絕頂聰明的,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一旦踏入京城地界,便是羊入虎口,兵權甚至性命全部握在父親掌心。他又不能明著拒絕,他沒得選,只能躲。自導自演遇刺重傷,是眼下唯一穩妥的破局法子。”
袁叔禎抿唇:“道理我都明白,我清楚他入京恐有殺身之禍,可他當眾戲耍我,我心裡實在難堪,這口氣咽不下去。”
“天下人誰看不破這場戲?父親看得穿,幕僚看得穿,各省軍閥、外國洋商全都心知肚明。”袁克文輕笑一聲,搖了搖摺扇,“但所有人只能看破,不能戳破。”
“他要的從來不是瞞住世人,只是一個光明正大、無可指摘的藉口,一輩子不用踏入京城,不受北洋牽制。婚約他認,和親禮數他全應下,唯獨本人絕不北上。一來不得罪洋人引發內戰,不給父親出兵圍剿的由頭;二來安心留在西北擴軍造炮,積攢實力。一步棋,全盤得利。”
聽完二哥剖析,袁叔禎心頭怒火消散大半,可少女骨子裡的倔強半點沒消。
她指尖攥緊絹帕,眼底閃著不服輸的光:“他的難處我能體諒,算計我也看懂了,可被人這般當作脫身籌碼,終究是丟了體面。改日若有機會,我定要親自去往西安,當面找這個土匪頭子討回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