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中南海，總統府內院燈火次第亮起，驅散了正月京城的料峭寒意。
今日袁家設下家宴，因王遠山遠道而來，袁世凱特意打破府中舊規。
正廳主桌之上，袁世凱端坐正中，原配於氏陪在左側，神色端肅，恪守主母本分。嫡長子袁克定、次子袁克文分列兩側，衣飾華貴，各懷心思。
按袁家規矩，妾室向來無緣主桌，可今日不同。袁克文與袁叔禎的生母金氏，被特意請至上首落座。她出身朝鮮，在袁府一向備受冷落，平日連正廳宴席都極少踏入，此刻坐在主桌，眉眼間既有侷促，又藏著幾分欣喜。
眾人都清楚，這份破例，全是看在王遠山的面子上。
金氏目光不住落在王遠山身上，眼底滿是疼惜與慈愛。自打得知女兒嫁得良人，這位手握西北實權、在舉國聲浪中扛起護旗的女婿，便成了她心底的牽掛。她在府內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她不顧府內尊卑之別，頻頻抬手示意下人佈菜。
“遠山，一路從西安趕來，路途遙遠，定然辛苦了。嚐嚐這道糟熘白魚，御廚拿手的菜式。”
“勞姨娘掛心，晚輩多謝。”王遠山微微欠身，禮數週全，語氣謙和。
於氏淡淡瞥了二人一眼，並未言語。
袁克定端起酒杯，笑著開口：“妹夫鎮守秦隴，軍政皆是一流，如今更是天下聞名。此番入京賀歲，實在是我袁家的喜事。”
“大公子過譽了，不過是盡分內之責。”王遠山淺飲一口，不卑不亢。
袁克文依舊是副閒散模樣，席間只聊些詩詞、南北年俗趣事，話語輕鬆，沖淡了席間隱隱的拘謹。
整場家宴，推杯換盞，笑語不斷。表面一派闔家和睦的新春光景，沒人去提城外洶湧的輿情，也沒人觸碰《二十一條》這根緊繃的弦。金氏藉著長輩身份，不停給王遠山添菜添茶，滿眼都是對女婿的偏愛。旁人看在眼裡，也只當是她愛屋及烏，憐惜遠嫁的女兒，連帶疼惜女婿。
一個多小時後，家宴落幕。袁世凱站起身，看向王遠山：“遠山，隨我去書房一敘。”
“遵命，岳父。”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走進深處的機要書房。房門一關，隔絕了所有人聲笑語，方才席間的溫情暖意瞬間消散大半。
燈火搖曳，映著袁世凱佈滿倦容的臉龐。他走到太師椅坐下，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卸下總統威儀，只剩滿腹愁苦。
“遠山，你也看到了，如今的局面，我當真是如履薄冰。”
袁世凱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無奈，“舉國上下，罵聲一片。人人都說我袁世凱卑躬屈膝，要簽下喪權辱國的條約，是千古罪人。這幾日，我夜夜難眠。”
王遠山垂手而立，靜靜聽著，並未插話。
“我半生馳騁，從軍營走到如今的位置，誰不曾想做秦皇漢武那般的雄主？定乾坤，開盛世，讓華夏揚眉吐氣。”袁世凱一拳輕砸在桌案上，語氣滿是不甘，“可眼下國情擺在眼前，國力羸弱，軍備不齊。弱國無外交啊！”
“真要是斷然開戰，北洋主力拼損殆盡，國內各路勢力蠢蠢欲動，到時候山河分裂，百姓流離，後果不堪設想。我不敢賭，也賭不起。旁人只知張口唾罵，誰又能懂我這份隱忍？”
一番話，將連日積壓的憋屈、焦慮與掙扎盡數吐露。
王遠山沉吟片刻，語氣誠懇：“岳父此言，乃是著眼天下的大局。昔日唐太宗初登大位，突厥大軍兵臨渭水，朝野震動。太宗被迫簽下渭水之盟，暫且忍下一時屈辱。”
“彼時非議者亦不在少數，可太宗臥薪嚐膽，勵精圖治，休養生息積蓄國力，最終大破強敵，創下貞觀盛世，名留青史。如今局面相仿，暫且蟄伏並非怯懦，而是為日後蓄力。只要熬過這一關，整肅朝綱，強軍富民，他日必能一掃外患，重振國威。”
這番話精準戳中了袁世凱心底最渴望的認同。他一生渴望青史留名，最盼有人能理解自己的難處。連日來滿朝非議、民間唾罵，唯有眼前這個女婿，看透了局勢，讀懂了他的心思。
袁世凱眼中瞬間亮了起來，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說得好！渭水之盟，靜待盛世！中樞大員，各省都督，也就只有你，能看透我的苦心啊。”
心結被紓解，氣氛也愈發親近。二人又拋開朝堂政事，閒聊起家常。談及西安風土，家中起居，言語隨和，全然是翁婿至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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