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督辦。”
蔣百里先開口。語氣不疾不徐，不是寒暄，也不是試探，像是在下一個己經斟酌了很久的判斷。
“北洋諸將看不懂你的路數。”他說，“他們只知道你坐擁秦隴重兵，是一方強藩。但沒人真正去想過——你庚子年起於北山樑，白手起家，屯田、練兵、興業，十五年才走到今天。”
王遠山的目光落在蔣百里臉上。他沒接話，只是看著。
“我研究過你所有的戰報和練兵紀要。”他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地有聲，“北洋募兵，當兵為吃糧，有利則搶、不利則跑，再多也是累贅。你的秦隴護軍，北山樑抗敵那一仗，傷亡三分之二，無人後退。”
他頓了頓。
“我很好奇，你怎麼做到的？”
王遠山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絲極淡的弧度。
“百里先生有備而來啊。”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你應該也研究過，我的兵，餉銀不是最高的，裝備不是最好的。”
“對。”蔣百里點頭，“所以我才好奇。”
“因為他們知道為誰打。”王遠山說，“就這麼簡單。”
蔣百里眼睛微微一亮：“展開說說。”
王遠山卻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開口：“北山樑那一仗，對面是哥薩克騎兵和蒙古馬匪。我的兄弟傷亡過了三分之二，沒人跑。不是因為不怕死，是因為他們都清楚——退了，身後的妻兒老小就得遭殃。”
他看著蔣百里：“軍隊是魚，百姓是水。沒有水，魚活不成。這個道理，我不寫在操典裡，但每個入伍的新兵，第一天就有人告訴他。”
蔣百里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北洋恰恰相反。”他說，語氣裡沒有憤世嫉俗，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冷靜，“袁世凱練的是派系私兵，兵為將有，兵不知為何而戰，只知聽命於發餉的人。段祺瑞、馮國璋之流，練兵只為爭權奪利。各省督軍，兵馬是撈錢的工具。”
他看著王遠山：“但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北洋軍制度建設‘無功不賞、有罪必罰、親眷不特殊’的規矩只是一紙空文，但只有秦隴實打實執行了，而且你執行了十五年。”蔣百里一字一頓，“這才是正規國防軍的根基。”
王遠山沒說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車廂裡安靜了十幾秒。
蔣百里忽然說：“我回國五年。五年裡，我反覆強調軍民一體、生活與戰鬥條件一致。但從趙爾巽到北洋，沒有一個人肯聽。”
他首視王遠山，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袁世凱重權術不重軍學，段祺瑞們重私利不重國防。我的兵學理論，在北洋無處落地。”
停頓。
“但你這裡，可以。”
王遠山放下茶杯，終於正眼看向蔣百里。
這一次不是打量，是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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