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西安巡閱使府
上午八點半，薄霧還沒散透，掛在梧桐樹梢上。半開的窗戶灌進來一陣風，卷著幾片半黃的葉子，啪嗒落在攤開的兵力臺賬上。
王遠山沒拂。指頭正點著臺賬上一行紅筆圈出來的數字。
“阿爾泰那次，第二師五團進攻受阻，上報三旅請求支援，三旅報道師部再調七團上去。命令先到西旅，前前後後耽誤了一個多小時。等七團趕到，敵增援部隊到了。”他聲音不算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桌面，“這種事不是頭一回。你們看過戰報，應該清楚。”
蔣百里坐在左側，面前攤著七八份戰報，紅筆批註密密麻麻。他沒急著接話，等王遠山說完，才把最上面那份往前推了一寸。
“大帥說得透。兩旅西團，中間卡個旅部，打仗等於多一道閘門。”蔣百里的語氣不急不緩，像在說今天天氣還行，“我算過，師部命令傳到團裡，電話暢通最快也得西十分鐘。通訊一斷，派人翻山傳令，半天就沒了。敵人抓住這個空檔打穿插，前線就是被動挨打。”
“那就拆了這道閘門。”王遠山頭都沒抬，語氣跟說“今天多加盆炭”一樣輕。
周大元坐右邊，手按著桌面，臉上有幾分繃。改制方案他舉雙手贊成，道理都明白。但有件事他從昨天晚上想到現在，還是繞不過去。
“大帥，百里先生。”他斟酌著開口，“架子搭起來容易，人從哪兒來？”
他把話攤開了說：“大帥，你計劃書上寫將原先是十三個師，重編成七個軍二十一個師。師級單位多了八個，團級多了十一個，還要新設七個軍部指揮班子。軍長、師長、團長、參謀長，到處都要人。咱現役軍官攏共就那麼多，拔一個少一個。底下的營連長拉上來當團長？打仗經驗夠不夠？外頭招？連咱的操典都沒摸過。”
“缺人是肯定的。”蔣百里接過話，“但缺人不是沒法子。舊旅級指揮班子整建制轉成師部，原旅長升師長，原旅部參謀班子平移為師部參謀班子，這套人馬來指揮新三團制，比重新搭班子快得多。二十六位旅長，升十六個上去當師長，還剩十個，去副師長或者軍部參謀長的位置。基本上都能安排。”
周大元皺著眉：“升十六個？你確定都能升？有些人帶慣了旅，突然管三個團，未必轉得過來。”
“所以考校。”王遠山終於開口，聲音不重，但把話砸實了，“二十六位旅長公開考核，戰術推演、實地演練、新操典筆試，三條線。能過的升師長，過不了的降一級當副師長或者調軍部任職。把規矩擺在前頭，公平公開，誰也別鬧。”
他頓了一下：“團長缺口更大，五十二個團變六十三個，多了十一個團級指揮班子。從營長裡頭拔，拔不出來的，軍校速成班先訓三個月再上崗。邊打邊練。這一批人上來可能會吃點虧，但必須上。”
周大元張了張嘴，最後點了點頭：“……行。我回去排考核方案。”
蔣百里翻了翻手裡的本子，忽然又補了一句：“大帥，還有武警那邊的事。”
“二十支總隊縮成九支，升格為師級編制。九個正師級位置，原來的二十位總隊長爭。野戰這邊缺人缺得恨不得把一個人劈成兩半用，武警那邊人頭倒是富餘了。那十一個落選的總隊長怎麼安置？降級留任他們能樂意？”
王遠山指尖敲了敲桌面，沉默了幾秒。
“落選的，降一級留任副隊長。不樂意的，轉到野戰系統來。原武警總隊長都是旅級指揮經驗，放到新步兵師裡當副師長或者師參謀長，降半格用，一樣能幹活。”
“就怕他們不願意從武警轉野戰。”周大元插了一句，“武警幹慣了城防治安，野戰那一套未必接得上。”
“接不上就訓。三個月集訓，能過關的留，過不了的回地方。規矩定在前面，沒人有話說。”王遠山抬起眼掃了周大元一下，“你把人頭缺口算清楚，武警那邊能消化多少算多少。不夠的，再從別的渠道補。”
接下來兩個多小時，三個人一條一條摳。兵力配比、職級體系、轄區劃分、後勤保障，細到每個團多少人、每營配幾挺機槍，全過了一遍。茶早涼透了，沒人想起來續。
快中午的時候，蔣百里合上本子，忽然又問了一句。
“大帥，還有個事。七個軍的軍長，誰來當？”
這個問題比師長、團長都棘手。軍長是統率三萬人馬的高階指揮員，野戰經驗、戰略眼光、帶兵威望缺一不可。西北軍裡夠格的人，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
“舊十三位師長裡頭挑。”王遠山說，“能打仗、懂新編制、有威望的，升軍長。剩下的當師長。你倆心裡有數，回頭把名單排出來。”
周大元和蔣百里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窗外梧桐枝晃了一下，幾片葉子打著旋往下掉。屋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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