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西安秋陽澄澈，梧桐碎影落滿巡閱使府青磚庭院。
上午九時，英國代表團的車隊準時抵達府門口。羅伯遜先下車，站在門楣下抬頭看了看“西北巡閱使府”那塊匾。然後邁步，西裝筆挺，皮鞋鋥亮，鞋面上落了一層長安城的浮土。身後跟著副代表哈丁。後面還有商務參贊哈格里夫斯和一名秘書，西個人，兩輛車，沒有儀仗，陣仗不大，但進門時腰桿挺得筆首。
正廳裡王遠山己經坐定了。灰布軍服，沒掛勳章，袖口一顆釦子松著。蔣百里坐左首，茶碗擱在手邊沒動。周景濂、陳文淵、周衍依次排開。羅伯遜進來後目光掃了一圈，在主位和左首之間停了一瞬，微微點頭致意，帶著哈丁和哈格里夫斯落座。
哈丁坐下時看了王遠山一眼，點了下頭。塔城那一面之後兩人沒再見過，但這一個點頭裡什麼都有了——當時簽字的是他，後來被倫敦批“土匪頭子”的也是他，今天坐在西安談判桌對面的還是他。
寒暄幾句，羅伯遜首入主題，開口就亮明瞭身份和許可權：“王將軍，我奉英國首相勞合·喬治先生之命，作為全權代表前來西安與貴府商談西北及中亞局勢事宜。哈丁先生擔任副代表，他此前與您有過接觸，對貴方立場比較瞭解。”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但沒有急著翻開：“我方今天來，三件事。第一，英王陛下政府正式認可貴府對阿爾泰及七河地區的實際管轄，對貴方劃定的新西北國界不持異議。第二，英國政府希望貴方在紅白兩軍交戰期間保持中立，不干涉雙方戰事，同時開放西北邊境通道，保障我方援白物資安全過境。第三——”他停了一下，“在秦隴製藥五年獨家生產期本月屆滿之後，英方希望就專利許可和後續合作與貴方達成新的安排。”羅伯遜說完往後靠了靠，等著王遠山的回應。
王遠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時目光從羅伯遜臉上移到哈丁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來。他沒有按羅伯遜的順序逐條回，而是先說領土。
“羅伯遜先生，你第一句話，說貴國政府認可阿爾泰和七河的歸屬。這話我聽著好。但我要問一句——‘認可’兩個字，是嘴上說說，還是白紙黑字簽字蓋印？”
羅伯遜眉頭微微一挑：“我方可以簽署正式備忘錄，作為兩國往來檔案存檔。”
“備忘錄是備忘錄。”王遠山的聲音平得像石頭，“我要的是正式承認。跟秦隴製藥1913年那份股東協議一樣，六方簽字，英王陛下政府的外交章蓋在上頭，白紙黑字，將來翻不了案。阿爾泰和七河的土地是我一槍一彈打下來的，邊界線是我的人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英國要說‘認可’，那就正正經經認可，不要拿備忘錄糊弄。”
廳裡安靜了幾秒。哈丁在旁邊動了一下，看了羅伯遜一眼，但沒有插話。
羅伯遜沉吟了一下：“王將軍，正式的外交承認涉及英國政府與其他國家的條約義務，尤其是與俄國的既有協議。我方需要考慮國際法層面的連鎖反應。備忘錄在當前階段是最可行的安排。”
“那你們就在備忘錄裡寫清楚——英王陛下政府承認阿爾泰及七河地區為西北巡閱使府轄地，承認貴方在這一地區的行政、軍事、司法管轄權，承諾不以任何形式支援任何第三方對該地區的領土主張。”王遠山說，“一字不差寫進去，簽章存檔。這一條不答應，後面兩件事不用談。”
羅伯遜看了哈丁一眼。哈丁微微點了下頭。塔城那次談判他領教過王遠山的風格，知道這是底線。
羅伯遜轉回來，抿了抿嘴：“這條我方可以接受。措辭需由雙方協商擬定。”
王遠山點頭：“行。那談第二件事。中立和通道。”
他說到這裡，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比剛才更深了些：“羅伯遜先生，我實話告訴你——你讓我中立，我可以在桌面上保持中立。英國人過境的東西我不扣不查，公開宣佈不干涉紅白兩軍交戰。但你這批物資是送給高爾察克的。高爾察克拿著英國槍炮打蘇俄，這一打，整個中亞的仗就不會停。仗不停，我西北這條邊界就永遠不得安生。”
他停了停：“所以中立可以，通道可以開，但你們送的東西有一部分得從我的地上買。別全從印度運來，從我這兒走的時候捎帶買兩成的物資——糧食、草料、馱畜、冬衣，西北產的東西，價比海路便宜兩成。這樣我治下百姓也跟著賺幾個錢，有肉大家吃。”
羅伯遜翻了一下面前的檔案，推了推眼鏡：“採購比例我方可以討論。但兩成偏高，我方需要核一下預算。另外通道過境的稅費問題也需明確——”
王遠山打斷他：“過境不另收稅。採購折扣就是通道費。你買我的東西，你省了海運費，我賺了過路錢。兩不虧。”
羅伯遜跟哈丁交換了幾句英文，聲音壓得很低。哈丁說了句什麼，羅伯遜皺了皺眉，又轉回來：“採購比例我方可以接受兩成上限，但定價不能低於市價七成。”
“七成五。”
“七成五，成交。”
第二件事，用了二十分鐘談完。比羅伯遜預想的快得多。
然後羅伯遜把桌上那份檔案翻開了。這是第三件事——秦隴製藥。
“王將軍，1913年秦隴製藥成立，六方合股，協議規定前五年全球獨家生產，本月正式到期。”羅伯遜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試探，“從今天起，各國藥廠可以合法仿製鎮創劑。英方希望在仿製過程中獲得貴方在提純工藝和菌種供應方面的協助。當然，專利許可費我方會按照章程約定繳納。”
王遠山靠回椅背，不急不慢地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小玻璃瓶擱在桌上，淡琥珀色的液體在秋日光線裡透亮。
“羅伯遜先生，五年期到了，配方你們拿去用，我不攔。”他點了點那瓶子，“但這東西，你們仿不出來。提純工藝是我的，菌種是我的。你們做出來的藥純度到不了七成，我的貨九成八。差了二十八個點。這二十八個點，決定你們前線傷兵是站著回英國還是躺著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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