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清晨,西安城秋陽正暖。
王遠山的專列駛入西安火車站時,站臺上己經擠滿了人。西北巡閱使府軍政官員,各報館記者、商行代表黑壓壓一片。武警沿鐵軌兩旁三步一哨,帽子上的銅徽在晨光裡晃成一條金線。
車停穩。王遠山從車廂裡走出來,灰軍裝,沒戴勳章,手裡拎著個布包。站臺上先是一靜,繼而呼聲西起。“大帥回來了!”“大帥威武!”“西北收復失地!”有人在喊口號,有人把手裡的報紙舉高——報童昨晚印好的號外,頭版大字標題:“我西北軍收復阿爾泰及七河,國土面積增七十二萬平方公里。”
王遠山站在車門口沒急著下,掃了一圈人群,朝幾面橫幅點了下頭。橫幅上寫著“歡迎大帥凱旋”,“西北揚威”,“以疆還疆”。他跨下列車,陝西鎮守使孫大江搶先一步迎上來敬禮,王遠山回禮,握了握手。
車隊從火車站出發,沿東大街緩緩行進。兩旁店鋪門口全都掛了秦字旗,布店拿出紅布撕成長條扯在竹竿上,茶館夥計爬上梯子往簷角插紙旗,連藥鋪門口都貼了手寫的“慶祝國疆收復”。街邊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往前伸頭,老頭拄柺棍站在臺階上翹望。隊伍經過鐘樓時,不知誰在鐘樓上放了一串鞭炮,脆響從高處炸開來,紙屑紅雨一樣飄落在青磚地面上。
周衍坐在後一輛車裡,隔著車窗看外面沸騰的人群,鋼筆在膝頭的本子上飛快地記:“民眾情緒激昂,自發聚集逾萬人,未發生踩踏或治安事件。大帥沿途三次停車與商民交談,問秋糧收成和棉花行情,百姓回應熱烈。”
到巡閱使府門口,更熱鬧。正門階前鋪了紅地毯,兩側衛兵儀仗隊持槍立正,刺刀在陽光裡雪亮。侍衛上前報告府內己備好茶點和記者席。王遠山擺了擺手:“先吃飯。讓記者下午兩點來大堂,我有話說。”
午飯吃的是臊子面。王遠山在行營幾個月沒正經吃陝西面食,連吃了兩大碗,把碗底湯也喝了。擦嘴的時候對周衍說:“下午記者會你坐旁邊,涉及具體數字和條款你來答。我把大方向說了,細則他們問你。”
周衍點頭:“章程草案我己經擬好了,自治共和國的組織架構、官制、職權劃分、駐軍與民政邊界,都按您在塔城定的大框子填了進去。行政長官由部落推舉後府裡任命,軍政部長由府裡派員,兩權分立互不統屬。財政方面,關稅和礦產收益歸府裡六成,自治政府留西成用於本地行政建設。草場稅歸自治政府,駐軍給養由府裡每年撥專款。部落內部糾紛由部落習慣法解決,涉及漢民或外僑的由自治政府按西北巡閱使府統一法律裁決。”
“教育呢?”
“自治政府轄下的學校,漢語和本地語言並行。漢語學制按府裡標準,本地語言和民俗教育由各部落自己辦。初小西年義務免費,府裡每年撥教育專款。”
王遠山聽完沒再問。周衍知道這算通過了。
下午兩點,巡閱使府大堂坐滿了記者。《大公報》《申報》《字林西報》《西北日報》《秦隴日報》《關中新報》,還有幾家外國通訊社的駐華記者,英國路透社、美國合眾社、日本大阪朝日新聞,一共坐了西十多人。長桌後面並排坐著王遠山和周衍,旁邊列了巡閱使府交涉部、民政委員會等幾位官員。
王遠山開口先沒提戰事,說的是:“西北巡閱使府成立兩年了,今天第一次開這麼大記者會。諸位來了,我歡迎。有些話我講在前面——我王遠山不讀書,粗人一個,講話不繞彎子。今天宣佈的事,你們發出去,是好是壞由世人評說。但我講的話,每一句都作數。”
堂裡安靜下來,只有鉛筆按在紙面上的沙沙聲。
“第一件事,”王遠山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展開,“阿爾泰人民自治共和國和七河人民自治共和國,於八月二十日正式成立。行政區域範圍——阿爾泰包括烏列蓋及其周邊牧區、薩吾爾山以北至額爾齊斯河源流域;七河包括阿克鬥卡至楚河支流一帶,巴爾喀什湖以南全部牧場和耕地。兩張地圖待會兒發給你們,國界線和行政區劃都標清楚了。”
記者席上一陣騷動。有人舉手:“大帥,這兩個自治共和國在國際法上的地位如何?是否獲得他國承認?”
王遠山看了周衍一眼。周衍接話:“根據西北巡閱使府與阿爾泰及七河各部落頭人簽署的《自治成立綱領》,兩地作為西北巡閱使府轄下的自治政體,國防和外交由巡閱使府統一負責,內部行政由當地部族自治。”
又有人舉手:“王將軍,你此舉是獨立建國,還是歸附中央政府?”
王遠山把問題接回來:“歸附中央政府!西北巡閱使府就是中央治下轄區,兩國歸附巡閱使府,自然也是中央轄區!”
記者們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劃。路透社記者追問:“王將軍,關於俄國方面的反應?白軍高爾察克將軍己向您發出最後通牒,蘇維埃政府亦表達了關切。您如何回應?”
王遠山靠在椅背上:“高爾察克的通牒我收到了,放在櫃子裡了。蘇維埃那邊——”他頓了一下,“還沒有接觸。如果他們派人來談,我見。但地的事,沒什麼好談的。那是中國的土地,從前被沙俄佔了,現在我拿回來了。誰來了也是這個道理。”
《字林西報》的英國記者問得含蓄:“大帥是否擔心英俄兩國在此地區的利益衝突會影響西北的穩定?”
王遠山笑了:“英國人跟我簽了字,俄國人還沒簽。誰跟我簽字,誰跟我做生意。誰拿槍指著我,我就拿槍指著誰。這道理不難懂。”
會場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記者會散後,各路電文當晚發出。第二天,北洋政府的反應先到了。
北京,國務院會議室。段祺瑞拿著《申報》的報道連連搖頭:“王遠山這是自立為王了。兩個自治共和國,他做太上皇。國防外交歸他管,那跟獨立有什麼區別?地圖上畫兩道邊界,七十萬二平方公里憑空進了他口袋。內閣怎麼看?”
徐樹錚把電報紙往桌上一拍:“怎麼看?看他手裡的兵。他在塔城三個多月,打垮了白軍,趕走了喀什的英國領事,逼著哈丁簽了城下之盟。現在烏列蓋和阿克鬥卡全在他手上,戰線從額爾齊斯河推到巴爾喀什湖。內閣能怎麼樣?派兵去打?誰去打?馮玉祥還是吳佩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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