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轉瞬抬頭,眼底依舊帶著執拗:“可大帥!縱使維穩為重,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高層縱容、官商勾連、利益盤根錯節,今日不除,日積月累必成巨禍!孫爾俊橫跨陝川康藏數省的商貿大亨,背後若沒有高層庇護根本做不到這般體量!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王遠山聞言,非但不怒,反而緩緩點頭。
“你看得見的亂象,我也看得見。自古王朝更迭,鮮有超過三百年者,究其根本,無一不是始於吏治鬆懈、終於利益固化。開國之初民生凋敝,多吃點看不出問題。可日久天長,權貴抱團、官商勾連、貪腐滋生,層層包庇、層層侵蝕,最終大廈傾頹。”
“我在西川兩月,看似觀戰佈局,實則日日都在思索此事。靠事後追查、靠秋後算賬、靠人力巡檢,永遠堵不住貪腐的口子。人性趨利,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所有貪腐亂象,歸根結底全是錢財流動的漏洞。既然漏洞在錢,我就從錢根上堵死。”
張東蓀瞳孔微震。
王遠山目光銳利,逐字敲定新制。
“即日起,西北成立全新獨立機構——審計署。獨立於政務委員會、獨立於軍政體系,不歸屬任何部門管轄。職權只有一個:盯死全西北所有錢財出入。上至稅收府庫、實業營收、海關商貿關稅,各級政務開支、民生工程撥款、州縣賑災糧款,全軍軍費劃撥、軍械採購、軍餉發放。除巡閱使府後院私人開支以外,盡數納入審計督查範圍。每一筆錢,從入庫到支出,全程留痕、全程可查、全程複核,杜絕虛報、杜絕私吞、杜絕包庇、杜絕暗箱操作。”
張東蓀徹底呆住。
歷朝歷代皆是御史察人、刑部查案,從未有過專門盯著錢財流水、從根源鎖死貪腐的機構。這哪裡是肅貪,是首接砸碎千年吏治的舊規矩。
王遠山繼續丟擲完整佈局:“前段時間推行的農村合作社,穩住鄉村民生。落地的勞工互助會,規整工坊用工。如今再加審計署,民生保底、工商規整、軍政查賬、賬目透明。從根源掐斷貪腐滋生的土壤,不再靠人良心,不靠事後清查,靠制度、靠規矩、靠鐵律鎮住亂象。”
張東蓀心神巨震,久久失語。
這套佈局跳出了歷朝歷代“人治肅貪”的死迴圈,以制度治腐、以規矩控權,格局遠超當世所有軍閥政客。
王遠山看著他震撼失神的模樣,緩緩丟擲最終任命:“你性子剛首、不畏權貴,最適合坐這個位置。回去好生琢磨審計署的規制、流程、權責,想通之後你出任署長,全程只對我一人負責,任何人不得干預、不得制衡。”
張東蓀驟然回神,心頭劇跳,隨即脫口而出最關鍵的隱患:“大帥!若是審計署內部之人貪腐徇私、監守自盜,又該如何處置?審計署權柄滔天,一旦自身潰爛,禍患更甚!”
王遠山聞言,忽然淡淡一笑,眼底掠過一絲凜冽寒芒。
“問得好。審計署可查所有賬目,軍政監察部管審計署所有人。”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輕緩卻帶著刺骨威嚴。
“馮義手裡的監察部只管一件事——查所有掌權者的私心。你可以試試,若是你日後手握審計大權、徇私舞弊,能不能扛得住馮義的連夜審訊、軍法徹查?”
張東蓀渾身一凜,瞬間通體冰涼。他太清楚馮義的手段——那傢伙就是個活閻王。
這一刻他徹底明白。王遠山這套體系環環相扣、互相制衡、閉環無解。文官理政、武將鎮局、審計管賬、監察管權,西方制衡,無人可獨大、無人可亂權、無人可腐壞。
張東蓀心神激盪,正欲躬身領命。
就在此時,院外急促腳步聲驟然炸響,語速極快,帶著極致的慌張與倉促,衝破前院靜謐。
“大帥!急報!”
一身制服的新聞部長沈硯秋掀簾快步闖入內堂,臉色慘白,額頭冒汗,手中緊攥一紙加急電報,雙手都在微微顫抖。他顧不上行禮,抬眼急聲稟報,聲音發顫,字字如驚雷落地。
“大帥!巴黎和會最終條款敲定!列強正式裁定,德國在山東所有租界、鐵路、礦山、駐軍、商貿一切特權,全數割讓移交日本!”
轟。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方才沉穩肅穆的內堂溫度驟然降至冰點。張東蓀臉上所有震撼、激盪、欣喜盡數褪去,瞬間面色煞白,渾身僵立原地。
山東。華夏齊魯故土、孔孟之鄉、海防咽喉、華北門戶。作為歐戰戰勝國,中國耗盡人力物力馳援協約,到頭來非但收不回失地,反而被列強公然瓜分主權,將故土權益拱手送予倭國。屈辱!徹骨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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