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西安巡閱使府
深秋的西安，西風把滿城梧桐葉子捲到半空打轉，又噼裡啪啦拍在院牆上。巡閱使府內花木繁葉開始凋落。
王遠山正翻著趙雷遞上來的拜帖，指尖停在“張東蓀”三個字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人呢？”
“中書房小會客廳候著。”趙雷站在門口，補了一句，“剛回來，休整了一天就來了，沒帶隨從，自己一個人。”
王遠山把拜帖合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茶泡了？”
“泡了。”
“行。”
王遠山推門進去的時候，張東蓀正站在窗邊看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聽見動靜轉過身來，躬身行了個禮。
“大帥。”
王遠山打量了他一眼。
半年前來的時候，這人一身長衫漿得筆挺，臉上帶著文人的那種清高勁兒。現在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臉曬黑了，眼角多了兩道紋路，但眼睛比半年前沉了。
“跑了大半年，”王遠山在茶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先坐。連稱呼都改了，看來這一趟把你走得變了個人。”
張東蓀坐下，沒急著喝茶，雙手攏在膝蓋上，沉默了兩三秒才開口。
“大帥，我今天來，第一件事是認錯。”
“認什麼錯？”
“半年前我坐在這兒，跟您講賢人政治、精英治國，覺得百姓愚鈍，得靠上層文人領著走。”張東蓀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跑了陝北、綏遠、甘肅、寧夏，住窯洞、吃粗糧、跟著農戶下地，跟礦工坐在工棚裡抽旱菸聊天——”
他頓了一下：“書齋裡坐了十幾年，不如田埂上蹲三天。您當初說的“從民眾中來，到民眾中去”，我那時候只是聽懂了字面，現在才算明白。”
王遠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張東蓀從懷裡掏出一本捲了邊的筆記本，翻了兩頁，手指在某一行點了點：“說正事。西北大面上比中原強太多了，減租減息、累進田賦，農戶日子比潼關外軍閥治下強了不知多少。但我走了一圈，發現兩個大隱患。”
“一個是鄉村。地主抽身進城辦廠了，鄉紳不說話了，宗族也不管事了——鄉里只剩下官府派下去的基層小吏。沒人制衡，沒人監督，偏遠村裡分田、收稅、發賑災糧，全一個人說了算。”他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我親眼見了一個村子，賑災糧報上來一百袋，實際發到農戶手裡五十三袋。中間差的哪兒去了？小吏吞了。”
王遠山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眼皮抬起來。
“名字。”
“人名？”張東蓀搖頭，“我記了，但空口查不了。村口老農拉著我說“別記了，告了也沒用，人家是官”。大帥，這些人不算大貪，可是雖然每一筆都不大，但積起來就是民怨。”
屋裡安靜了幾秒。炭盆噼啪響了一聲。
“接著說。”王遠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張東蓀翻了另一頁，神情比剛才更緊了些：“還有一個——婚嫁糾紛。我在寧夏河套一個村子，碰到一家鬧得鄉公所都管不了的。孃家兩兄弟進工坊務工了，水田旱地全丟給嫁出去的女兒，女兒剛生完孩子，自家地都荒了，還得幫扶孃家，稍有不從，她爹媽和兄長就對她非打即罵。”
“那男人不管？”王遠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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