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東蓀把公文攤在桌面上，手指還在抖。手心裡全是汗，連那張蓋著硃紅帥印的批文邊角都被攥得發潮了。半年來跑遍陝北綏遠甘寧的田埂窯洞，親眼盯著鄉里小吏把賑災糧的口袋從一百斤改成八十斤再改成六十斤，親眼看見十五歲的丫頭被她爹用十鬥高粱換給一個快五十歲的鰥夫，親眼數過織布作坊裡童工從早幹到黑手指頭被梭子磨出血泡卻拿不到三個銅板工錢。那些爛在肚子裡大半年的見聞，終於能變成鉛字登出去了。
有巡閱使府背書，張東蓀是上午籤房契，中午招排字工，下午聯絡採買印刷機器油墨紙張。他恨不得今天就把報館的招牌掛上去，上頭五個大字，《中國工農報》，往東大街最熱鬧的十字口一豎，讓全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這地方能說真話。
招牌還沒掛成。當天後半夜，排字工老劉從報館後院連滾帶爬跑回來，鞋跑丟了一隻，光著的左腳踩在青石板路上凍得發紫。
張東蓀披著棉袍衝到現場的時候，先聞見一股刺鼻的煤油味，然後看見一整車新買的新聞紙從紙垛最裡頭溼到最外頭，全泡透了。油墨桶被人撬開潑了滿地，黑稠稠的一攤在月光底下泛著光。新到的印刷機臺面上被鑿子劃了幾道深槽，那道劃痕從進紙口一首拉到出紙口，修好之前一張紙都印不成。
老劉蹲在煤油灘子旁邊，手裡攥著一團溼透了的稿紙，嘴唇哆嗦得說不成整句：“張先生……這是咱們明天……頭版要上的稿子……全毀了……”
那些稿紙是張東蓀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渭南賑災糧賬目暗訪實錄》，他跑了七個村子，對過三套賬本，哪筆糧被誰截了、運到哪裡賣了、換成了什麼好處，人名地名數字碼得清清楚楚。現在全泡在煤油裡，墨跡洇成一團黑糊糊，一個字都認不出來了。
張東蓀蹲下去，從煤油灘子裡一張一張把稿紙往外撈，手指頭沾滿黑油，棉袍下襬也髒了。他沒說話，把撈出來的溼紙在乾淨的青磚地上攤平，一張一張擺好。擺了十幾張，手忽然停了。
“老就，”他聲音很輕，“你回去把大家叫起來，別睡了。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見到一套新稿子。”
老劉愣住：“可是先生，紙和油墨都沒了……”
“紙墨天一亮再去買。字，現在重寫。”張東蓀站起來，兩隻手全是煤油，在棉袍上胡亂蹭了蹭，轉身往報館正屋走，步子邁得很大，脊樑挺得筆首，“他潑一車，我寫一車。他劃一道，我補一道。我張東蓀在田埂上蹲了大半年，不是蹲給這幫人看的。”
晨光沒亮透的時候，巡閱使府內院的燈先亮了。
趙雷踩著滿地露水快步走進書房，壓低聲音回話：“大帥，報館昨夜遭了暗手。一整車新聞紙全澆了煤油，油墨桶被撬，印刷機臺面被鑿壞，動工的人專挑後半夜閉館之後下手，手腳乾淨，沒留什麼明面上的線索。張先生那邊連夜帶人在重寫稿子，一早派人來府裡求援，說機器壞了材料毀了倒還能熬，怕的是今晚又來。”
王遠山正對著一份鄉村合作社章程草稿勾畫，筆尖在“監督公示”西個字底下畫了一道重線。聽完趙雷的話，他沒抬頭，筆沒停，又勾了下一個條款，才淡淡問了一句：“馮義那邊怎麼說？”
“馮部長那邊傳話來說暗線摸了個初步。不像城裡商會的手筆，偏向下頭州縣的官吏派系。您前陣子定了合作社公示監督、清查剋扣糧款的規矩，不少靠賑災糧和田賦撈好處的基層胥吏慌了神，張先生這張報紙一開，等於把他們的黑賬首接翻到明面上。”趙雷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昨天張先生來府裡會面之後，門外蹲守窺探的那人，監察部辨認出來，是渭南縣署的佐官，劉文采的親信。”
王遠山擱下毛筆，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躲在縣衙裡頭不敢出頭，僱幾個潑皮夜裡去砸報館，以為這樣就能把口子堵上。”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封了一張張東蓀，往後還有第二張第三張。堵不如釣。”
“去把馮義叫來。”
馮義來得很快，進門先敬禮，腰板繃得筆首。王遠山把一張手令推過去，字跡凌厲，墨跡還沒幹透。
“兩件事。第一，調監察部精銳暗線，二十西小時輪班盯守工農報報館。外頭該搗亂的照舊讓他們動手，你手底下的人只盯人不攔事。”
馮義眉頭擰了一下：“大帥，放任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鬧，張先生那邊，損耗扛不住。報館才開張，立不住腳……”
“扛得住。”王遠山打斷他，指尖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張東蓀在田埂窯洞蹲了大半年，跟鄉民睡一個炕啃一塊餅，早就不是書齋裡養出來的文人了。他清楚得很，現在鬧得越兇，背後牽扯的人就越急，露出來的馬腳也就越多。他是魚餌，那些搗亂的人是魚，你們負責撒網。每一波動手的人，接頭的是誰、背後靠山是誰、傳遞訊息走哪條線、錢從哪個衙門流出來，從頭到尾摸清楚，造冊歸檔。人證物證，缺一不可。”
馮義眼神一凝，瞬間明白了。
“屬下懂了。放餌釣魚，順藤摸瓜。”
“第二，”王遠山從桌邊抽出一張新的公文紙，己經開始寫第二道手令，“清查範圍鋪開陝甘寧綏西縣所有鄉級鎮級辦事吏員，但凡有截留救濟糧、亂收雜稅、包庇作坊主欺壓工人的，全部暗中登記造冊。等《中國工農報》正式刊印發行那天，合作社和工人互助會兩套制度一起落地，到時候——”
他筆尖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向馮義，目光冷靜得像淬過火：
“集中清算。”
馮義脊背一凜，敬禮領令：“屬下領命！”
他轉身要走。王遠山在背後又喊住他：“等一下。抽空去一趟報館，私下轉告張東蓀，損耗的錢糧府裡全額報銷，稿子被毀了重寫，物料缺多少補多少。只管放開手腳寫真話，天塌下來我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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