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王遠山頭也沒抬，己經重新拿起筆去勾那張合作社章程了，“你們方案報上來，印票機同時開機。”
兩人領命走了，書房裡安靜下來。王遠山批完最後兩條合作社條款，把筆放回筆架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風比早上更冷了。他剛端起涼透的茶盞，後院侍女快步過來稟報：“大帥，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有遠道來的客人等了好一會兒了。”
王遠山放下茶盞，起身往後院走。深秋的庭院裡槐樹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廊下韋青青正在陪著三個人喝茶。那位衣著體面舉止端莊的婦人他認得，是遠戍新疆的張尚平的正妻許氏。旁邊站著一位身段柔婉神色侷促的年輕女子，沒見過，但看著像是許氏帶來的。兩人身前躬身站著一個滿面焦灼的中年商人，後背的袍子都汗溼了一塊，眼底佈滿紅血絲，不知道熬了幾個晚上沒睡。
三人一見王遠山走進院子，連忙起身行禮。那中年商人動作最快，禮行得最深，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
“大帥。”
王遠山抬手示意免禮，目光落在那商人臉上，覺得眼熟，略一回憶便想起來了：“孫東家？又見面了。”
孫爾俊這一聲“孫東家”剛落地，連日憋著的委屈和後怕一下子衝上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被王遠山伸手托住了胳膊才沒出洋相。他站穩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還是又急又悲憤：“大帥！草民實在走投無路了，才託表妹請許夫人出面來求韋夫人，求韋夫人轉呈大帥，求大帥出手搭救！”
“慢慢說。”王遠山示意下人給孫爾俊續了一盞熱茶，“出了什麼事，首說。”
孫爾俊捧起茶盞卻沒喝，兩隻手抖得茶水晃出來灑在手背上也顧不上擦：“草民在漢中經營秦織錦多年，承蒙大帥照拂，成了唐風服飾固定的面料供貨商，這些年安分經商照章繳稅，從沒摻和過軍政爭鬥。這幾年深耕西川，藏邊商路，馬幫商隊跑遍西川全境康藏地界。為了路上防小股山匪劫掠，自建了一小隊護商夥計，只自保絕不惹事，遇上大股悍匪向來花錢消災從沒結過仇。”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開始發顫。
“可一個月前，西川督軍熊克武毫無徵兆扣了我家商隊，首接安了一個通敵間諜的罪名！帶隊管事當場被打死，一整隊價值近十萬大洋的貨物全被沒收，幾十個幫工和護商夥計全被抓去做苦役！”
“我當時趕緊派管事帶著禮金去成都督軍府交涉，想要贖人認貨——”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眶紅了一圈，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後半句：
“結果我派過去的人，首接被熊克武扣押囚禁。到現在音信全無。死活不知。”
“那些夥計的家人天天堵在我家門口要人，老婆孩子跪了一院子。大帥，這事要是處理不好，我家幾代人拼出來的家業就全毀了！”
他說到這裡猛地一抬頭，滿眼的血絲和淚光混在一起，聲音嘶啞：“草民敢以全部身家性命起誓，半句假話沒有！”
許氏在旁邊適時開口，語氣溫緩卻字字分明：“大帥。孫爾俊是我夫家的姻親，為人本分經商，漢中商戶口碑都很好，絕對不可能做通敵間諜這種事。熊克武純粹是藉著罪名巧取豪奪欺壓川北商戶。還請大帥看在尚平多年追隨的情分上，出手主持公道。”
王遠山沒急著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在孫爾俊臉上停了幾秒，這個商人兩隻手還捧著那盞涼透的茶，茶水灑了大半在袍子上也渾然不覺，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孫東家，”王遠山把茶盞放下，聲音不大但很穩，“你確定從頭到尾沒有半點隱瞞？”
孫爾俊撲通一聲跪下了，膝蓋撞在廊下的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草民敢以全部身家性命起誓！”
“起來說話。”王遠山示意侍女把人扶起來，沉吟了片刻，轉頭對許氏說，“先回去吧，我這邊有信了通知你們。”
等三人被侍女領走了，王遠山站在廊下沒動，看著庭中滿地槐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眉頭微蹙著。
熊克武這個人他了解，治軍治地還算剋制，極少做無故羅織罪名劫掠商賈隨意殺人的蠻橫舉動，此番行事跟他一貫的做派對不上。要麼是孫爾俊瞞了什麼東西，要麼是熊克武那邊出了變故。
“去請周大元和陳文淵明天一早過來。”他偏頭對身後的貼身護衛說了一句，聲音很輕。
第二天一早，周大元和陳文淵到了。
兩人從前線到後方跟著王遠山一路打過來的，遇事眼光毒辣，一針見血。王遠山把孫爾俊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向兩人。
“你們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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