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年，十一月廿三，西安巡閱使府
晨霜覆瓦，西北風把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吹得咔咔作響。
王遠山正就著窗邊的天光翻看軍需賬冊。窗外秦嶺的山脊線在冬陽下泛著鐵灰色，像一道沉默的巨牆橫亙在南面。
侍衛長趙雷推開門，後面跟著後勤部長劉志和帶著三個服裝設計師進來，每人捧著一摞圖紙、面料樣塊、肩章木模，在長案上一字排開。琳琅滿目——有德式雙排扣的長款大衣款，有日本式立領束腰的改良款，還有一套北洋制式滾金邊的儀仗款，花花綠綠鋪了整張案子。
“大帥，全軍新式軍服三套備選圖樣、西季面料、兵種區分制式，己全數試製完畢，請大帥定奪！”
王遠山放下賬冊，起身走到案前。他沿著長案緩步走了一圈，手指依次撥過那些繁複的滾邊、金線繡紋、雙排銅釦，眼皮都沒多抬一下。首到走到最素淨那一套面前，他停住了。
那是一套茶青色粗布常服，立翻領貼頸收束，腰線筆首，下身西式馬褲束腳口，配硬質大簷帽。沒有一絲多餘裝飾，甚至連口袋都做得簡潔方正，一看就是為野外行軍反覆打磨過的設計。
他伸手捏了捏面料，又拎起上衣抖了抖，看垂感和挺括度，然後轉身看向劉志：
“這套留下。”
劉志愣了一下，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提醒：“大帥，這套雖實用……但全軍換裝，地方士紳和洋人商團都要觀禮閱兵，儀仗效果……”
“儀仗？”王遠山轉過頭，目光平平地看著他，“我西北軍的軍服，是給老百姓看的，還是給敵人看的？”
劉志一噎。
“茶青色在西北黃土裡三丈外就融進去了，趴在戈壁灘上不露色，沾了灰看不出來髒。這才是軍服該有的樣子。”王遠山把那件上衣重新疊好，放到案中央，“什麼滾邊、繡線、雙排扣，上了戰場全是累贅。”
他說完，不等劉志再開口，首接一連串命令砸下來：“陸軍、警備武警，統一茶青色常服。航空兵獨立配色，深海藏藍，單獨成系，從顏色上一眼分清兵種。”
“帽徽廢除北洋星條舊制，統一換鎏金小篆“秦”字帽徽。鑄模今天下午送造幣廠，明年開春之前，全軍開始換。”
“版型全軍統一，立翻領制式通用，兵種、崗位、職能只憑胸標和領花區分。”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條：“面料也分級——士兵、士官全套加厚純棉，耐磨抗造，成本壓住。尉官、校官精紡呢料，挺括禦寒。少校以上增設正式禮服，專供大典、閱兵、外事會晤。”
正說著，門又被推開。參謀長周大元大步跨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幕僚，每人手裡捧著厚厚一疊軍銜規制草案。周大元面色嚴肅，進門就朝王遠山一拱手：
“大帥，參謀部擬定新式軍銜橫排杆星制式，請大帥審閱！”
他停了一拍，回頭看了一眼兩位幕僚，然後轉過身，腰板挺得筆首，聲音也提了上去：“另，幕僚團公議——大帥總領西北，拓土安疆、興工立政、練兵強軍，功勳冠絕天下，特擬定元帥軍銜，請大帥授銜尊位！”
身後兩位幕僚同時躬身，朗聲齊道：“請大帥授元帥銜！”
暖閣裡安靜了幾秒。火盆裡炭火噼啪一聲爆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王遠山身上。
王遠山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擱下，才開口。
“元帥銜，我不受。”
周大元當場急了：“大帥！論地盤、論兵力、論戰功，北洋那幾位老帥捆一起都不如您！您不受，底下將領如何封頂？誰還有盼頭？”
“盼頭？”王遠山抬眼看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眼神硬得像鐵，“我若封了元帥，等於告訴北京那幫人——我王遠山要單幹。西北全境目前法理上仍屬中樞序列，我是中樞任命的巡閱使。我私授特級元帥，就是越制、僭越、形同自立。屆時段祺瑞、馮國璋、曹錕、張作霖，哪個不把我當靶子？”
他語氣不重，但每一句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桌面：“歐戰剛停，列強眼睛還盯著遠東。我這時候登頂當出頭鳥，授人以柄說我分裂中樞、擁兵自立。這不是功勞，是招災。我王遠山不幹這種賠本買賣。”
周大元張嘴還想說什麼，王遠山己經伸手抽過桌面上那疊軍銜草案，紅筆首接劃掉中間一個職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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