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王遠山把翻譯件合上,抬頭看著楊平安,“定金付五萬,貨到付清。但有個條件你替我轉告法方——”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我不光要他們會開,還要他們會修、會拆、會保養、會教。坦克到陝之後,單獨組建西北第一裝甲突擊營,抽調全軍最精銳士官、青年骨幹集訓。法方教官給我包教包會,配件供應鏈白紙黑字寫進合同。花十五萬銀元是買種子,不是買菸花。”
楊平安一抱拳,嗓子都因為激動有點劈了:“是!屬下這就去辦!”
連著敲定了三件大事,暖閣裡終於安靜了片刻。王遠山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移到窗外。秦嶺方向起了薄霧,把山脊線模糊成一道灰濛濛的影子。
茶還沒來得及續上,馮義推門進來了。
馮義常年一張冷臉,今天卻多了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手裡沒有拿卷宗,只揣了一封牛皮紙信袋,進門後反手把門帶上,走到案前才開口:
“大帥,孫爾俊案,徹查完畢了。”
王遠山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了靠,示意他說下去。
馮義抽出信袋裡的幾頁紙,沒有遞過來,而是自己拿著,一頁一頁翻著念。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報一份例行的軍情簡報,但內容卻像一層層剝開的老繭,越往下越見血肉:
“孫爾俊,漢中鉅富。祖上三代單傳,到他這一輩,父母早亡,族中無親,故而對“開枝散葉”西字有執念。畢生廣納妻妾、大肆生子,常年自詡延續香火,酒後常狂言“欲生百子以慰先祖”,商界送其諢號——“孫種馬”。”
王遠山沒說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馮義翻過一頁:“此人原本只是漢中一介綢緞商人,後因姻親張尚平的關係,打通了西北軍需供應的門路,成為唐風服飾的供應商。藉著西北近兩年工商大興、軍需暴漲的東風,壟斷了川陝藏邊三地的織錦貿易,身家翻了十幾倍。商路做得大,人也跟著飄,在川北閬中、廣元一帶廣置產業,來往很勤。”
他翻到第三頁,語速微微放慢了一點,但內容驟然收緊:
“三年前的秋天,孫爾俊入閬中收賬,路過城郊一個叫柳林壩的村子,歇腳時看中了農戶劉老六家的女兒,劉氏,年方十八。孫爾俊當場出了重金——一百塊銀元——向劉老六買人為妾。”
“劉老六家窮,膝下三個兒子都等著娶媳婦,看到銀元眼都首了。當天就把閨女按了手印,隔日就送進了孫爾俊在閬中的別院。”
馮義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王遠山一眼。
“劉氏並非自願。她在村裡有個青梅竹馬的相好,叫洪明濤。”
王遠山敲扶手的動作停了。
“洪明濤比劉氏大三歲,兩人自小一起長大,己是口頭婚約。劉老六收了銀子後,洪明濤曾登門哀求,劉老六和他那三個兒子當場把洪明濤罵了出去,說“你一個窮打短工的,拿什麼跟孫老爺比?””
“劉氏被抬進孫家別院的當晚,洪明濤當天夜裡就走了。投了川軍熊克武部”
王遠山輕輕嗯了一聲:”後來呢?“
”後來這個人,命硬,也命好。“馮義說,”入伍就趕上反袁戰事,洪明濤悍不畏死,每戰衝在最前。據川軍舊檔記載,護國戰爭期間,他在瀘州城外一次夜襲中,一個人端了北洋軍一個機槍哨位,身上中了兩槍還揹著受傷的排長爬了二里地回來。此後屢立戰功,三年之內,從大頭兵一路升到了營長。“
馮義翻到最後一頁,聲音恢復到之前的平穩:”此次孫爾俊率商隊從漢中往成都販運織錦,途經成都以北三十里處歇腳。洪明濤偶獲訊息,私自集結麾下一百餘人,連夜截殺商隊。孫爾俊本人不在隊中,但商隊管事被當場打死,全部貨財被沒收,三名交涉人員被扣押至今。洪明濤全程繞過熊克武和督軍府,屬於個人行為。“
他合上信袋,抬起頭,做了最後的結論:”與西川督軍熊克武無首接干係。“
暖閣裡安靜了很久。火盆裡的炭火燃盡了最後幾塊,發出細碎的崩裂聲。
周大元第一個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案角上,震得茶杯蓋叮噹響:”什麼叫跟熊克武沒有干係?洪明濤是川軍在編營長!食川軍俸祿、掛川軍職級!麾下官兵公然私鬥劫掠、擅殺商旅、扣押人質,熊克武治軍不嚴、軍紀廢弛,便是瀆職亂政!“
他的臉漲得通紅,聲音越提越高:”屬地主官鎮不住麾下兵馬,任由士卒禍亂地方、殘害商旅,就是瀆職!我軍興師問罪,法理端正、師出有名!“
他轉頭看向王遠山,等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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