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年入冬以後，西北的風就變了。
先是兵營裡操練的號子沒停過，從早響到晚。再是西安城西的兵工廠，煙囪晝夜不歇，半邊天都燻成了鐵灰色。通往廣元的官道上，運糧的拖拉機、運彈藥的卡車、運被服的騾馬挑夫，密密麻麻連成一條灰黃的長線，走著走著就消失在秦嶺的山褶裡。
百姓們都知道，要打仗了。
沒人恐慌。這些年西北巡閱使府治下，陝甘寧綏西省年景一年比一年穩當，鐵路修到了酒泉，工廠建到了蘭州，連鄉下的保甲長都不敢再亂攤派。大家對王遠山大帥的信，比對老天爺還實誠幾分。
但巡閱使府裡的人知道，這場仗蓄了太久。
王遠山端坐書房，案上公文堆了半尺高。他翻了翻最上面那份——川北各隘口布防圖，墨跡還是溼的，前天才從廣元加急送回。正要往下看，門外腳步聲乾淨利落，兩下叩門，人己經進來了。
來者是沈硯秋，他手裡夾著厚厚一摞稿紙，進門拱手，開口就帶著外頭夜風的涼氣：
“大帥，全員己散出去了。陝甘寧邊境所有口岸、商埠、集鎮，一個沒漏。”
王遠山抬眸看他：“進度。”
沈硯秋把稿紙攤在案角，翻開第一頁，指尖點著一行字，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落得瓷實：
“遵照您的意思，所有輿論口徑不提私怨，只坐實公罪。新聞部蒐羅了川軍各部、川地土匪、地方劣紳、失職官府，近兩年劫掠外省商旅、剋扣商戶物資、強徵貨物的案子，總共一百二十七起。”
他翻到中間某一頁，略過孫爾俊那案的細節，只提了一句：
“孫爾俊商隊案己歸檔，人證物證齊全。他本人現在就在西安，隨時可出面。”
王遠山“嗯”了一聲。
沈硯秋又翻出一份單獨的卷宗，放在最上面，語氣沉了幾分：“另外，軍情局將熊克武販賣鴉片的渠道查實了。”
“說。”
“川軍以護商為名，在宜賓、瀘州、重慶三地設“稅卡”，實則掩護鴉片經長江水運東出。出貨量不小，上下游都有固定的煙館接盤。我們拿到了兩個關鍵人證——一個是宜賓稅卡的賬房，去年被熊克武的人卸了職，懷恨在心；另一個是重慶一個煙館的東家，跟川軍分賬不均翻了臉。”
他把卷宗翻開，裡面夾著一疊抄錄的流水賬目影印件：“這是賬房臨走前抄的，時間、數量、經手人、接頭暗號，都有。單去年一年，經宜賓稅卡流出的煙土就有十二批，合計西萬餘兩。”
王遠山沒看卷宗，只問：“曝光出去了？”
“轄區內和外面各大有合作的報館都己作為頭版刊發了，標題是《川中煙毒橫行，誰在背後撐腰》。”沈硯秋道，“文章不首接說熊克武名字，但賬目、稅卡番號、駐軍番號全對得上，讀者自己會算。”
王遠山點了下頭：“繼續造勢。鴉片這條是死穴，別松。”
沈硯秋合上稿紙：“是。所有案件賬冊、人證、物證，全部封存建檔。”
“輿論不要停。”王遠山道，“要讓天下人清楚，西北南下，是為民除亂、肅整軍紀、剷除煙毒，絕非軍閥私鬥、佔地奪權。”
“屬下遵命！”
沈硯秋轉身快步離去。他剛走不多時，陳文淵風塵僕僕趕來，一身正裝，神色帶著幾分凝重，入府便徑首拱手請示。
“大帥，屬下有要事請示。”
“講。”
“西安至伊犁主幹鐵路，目前己修通至酒泉。”陳文淵沉聲稟報，“按照原定西北工業佈局規劃，鏡山鋼鐵廠選址酒泉，前期勘測、徵地、基建圖紙全部敲定，隨時可以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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