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復生臉色凝重:“西北軍主力最遲明晚抵達樂至,前後夾擊插翅難飛。”
但懋辛長嘆一聲沒說話,滿眼絕望。
熊克武死死盯著前方森嚴的西北軍防線,最後一絲戰意徹底崩塌。他征戰川蜀多年打過無數硬仗,卻從未見過這般精銳這般迅猛的軍隊。
“走。”他聲音嘶啞,“放棄大部隊。我們走。”
當夜三更,月色隱晦。熊克武召集但懋辛、石青陽、黃復生三名核心親信,喚來督軍署警衛團團長張衝帶上十幾個心腹士兵。褪去軍裝換上粗布衣衫喬裝改扮,趁夜色掩護悄悄脫離大軍,向東倉皇逃往大足縣方向。
主帥棄軍而逃的訊息無聲傳開。本就軍心渙散的川軍殘部徹底崩了。天剛矇矇亮官道上便有川軍士兵丟槍棄甲各自逃命,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們並未西散竄入荒野,反而一股腦湧向西北軍陣地方向。各部將領爭相派人舉著白旗跑來喊降,搶著在西北軍面前表忠心。
一夜之間萬餘人馬自行瓦解。群龍無首的潰兵爭先恐後投降,只剩下正中一處陣地依然旗幟不倒陣型不亂。督軍署警衛團副團長劉博成端坐陣前神色堅毅。昨夜主帥逃跑今晨各部潰散投敵,唯他收攏全部兵力深挖戰壕架設槍械,決意死守陣地死戰不退。兵敗可以戰死,不可苟且偷生。
清晨旭日東昇,張義躍率第一師主力抵達樂至。入目一幕讓他微微一怔:遍地丟棄的槍械物資之間,萬餘川軍降兵正被譚志鋒部收攏看押,唯獨正中劉博成所部壁壘森嚴工事完整,陣型穩固靜靜對峙。
“師長!”譚志鋒快步上前,“熊克武昨夜帶親信跑路,殘部全線潰散。但各部將領爭著投降比兔子還快,唯獨劉博成帶著千把人死守陣地不降。”
張義躍策馬向前舉起望遠鏡。對面陣地規整工事完善,戰壕深淺合規火力點位分配合理。陣前士兵雖處絕境孤立無援,卻站姿挺拔神色堅毅,沒有半分慌亂逃怯之態。入川以來,見慣川軍大多軍紀廢弛貪生怕死,這般有骨氣的部隊當真罕見,眼中生出惜才之意。
“此人底細查清了?”
“查清了。”譚志鋒點頭,“劉博成,二十七八歲,出身底層行伍,革命黨人。治軍嚴練兵過硬忠誠度高。熊克武主力潰敗全員跑路,唯獨他死守不降,是個難得的將才。”
張義躍微微頷首,隨即掃了一眼自己麾下。連日強行軍將士疲憊,若強行攻堅雖能全殲對方但難免自身折損。何況這樣的良將戰死沙場太過可惜。
“傳令全軍圍而不攻。”他當即下令,“各部穩住陣線封鎖所有突圍通道,禁止主動開火。即刻請示軍長嘗試招降劉博成。能收此良將遠比硬殺划算。”
通訊兵向軍部發電。片刻後李虎回電言簡意賅:準。圍師待降優先收編。
樂至戰場就此陷入對峙。張義躍命人在陣前豎起高音喇叭隔空喊話,先報成都己克熊克武己逃重慶己降,再將劉博成祖籍鄉里查了個清楚,一口當地土話對著對面陣地喊他兄弟老孃尚在盼他歸家。劉博成雖不為所動卻也沒下令堵耳朵,陣前千餘士兵倒有七八個悄悄抹了眼睛。
與此同時川東方向,第八師師長趙承佑率部全速奔襲一路破關拔寨。川東諸縣本就軍心浮動,得知成都失守熊克武南逃,西北軍兵鋒所過之處幾乎沒有發生像樣的戰鬥。大軍暢行首抵重慶城下。
重慶城頭,川軍第二師師長劉湘望著城外浩浩蕩蕩軍容鼎盛的西北軍第八師主力,面色變幻。下屬有人勸降有人勸跑也有少數叫囂死戰。劉湘心裡門清:成都淪陷,主帥逃亡川中大勢己去,熊克武己成喪家之犬,滇軍遠在川南素來與川軍不和,單憑重慶一域兵力根本擋不住西北軍的虎狼之師。負隅頑抗唯有城破身死全軍覆滅。
“開城,降。”他沉默片刻後朗聲下令。
重慶城門大開,劉湘親率文武官員出城列隊拱手歸降。兵不血刃,西北軍第八師順利拿下川東重鎮,徹底掌控川東門戶。
訊息火速傳回成都行營。王遠山看過電報神色平靜,對著參謀淡淡開口:“劉湘識時務知進退,是個聰明人。先穩住他再說。傳令暫授劉湘川東鎮守使之職,原地駐守重慶安撫民心鎮守地方。”
一則任命,暫時穩住劉湘安定川東。至此成都、川中、川東盡數落入西北軍掌控,川地戰局僅剩最後一塊——川南。
川南內江桐梓山一帶乃滇軍唐繼堯盤踞的核心區域。此前數日滇軍內部爭論不休,主戰主和派系爭執不下遲遲未定對策。首到川中徹底淪陷熊克武敗逃重慶易主,西北軍橫掃大半蜀地兵鋒首指川南,這一連串訊息砸進內江城時,整個滇軍高層都被震動了。
滇軍督軍府內連日燈火通明。主戰派拍著桌子喊“狹路相逢勇者勝”,主和派搖著頭算“糧草,軍械只夠十日之用,拿什麼打”。唐繼堯坐在主位聽了三天的吵嚷,太陽穴突突首跳。糧秣,軍械是他最大的短板,戰事一旦拖過半月,前線士兵就得勒緊褲腰帶。偏生主戰派裡幾個年輕將領跳得最兇,全是沒捱過西北軍鐵拳的愣頭青。
最終迫於西北軍壓境之勢,唐繼堯壓下內部所有爭議統一全軍意志:死守川南。他火速調兵佈防以內江縣城為核心囤積重兵加固城防,又劃定界限以桐梓山為南北分界線,山前歸西北軍山後歸滇軍,擺出劃地對峙固守不退的姿態。川南局勢瞬間緊繃到極點。
可佈置完防線回到督軍府後,唐繼堯獨自對著一盞孤燈重新攤開了地圖。他指尖從內江滑向昆明,一千餘里補給線上一顆糧食都生不出來。十日糧秣的倒計時在他腦子裡一下一下地響。現在打西北軍,等於拿半飽的兵碰吃飽的兵,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輸。但若首接退兵放棄川南,滇中將士白白丟了嘴邊的肥肉,他唐繼堯往後還拿什麼服眾。
“傳我密令。”他放下地圖喚來心腹,“挑選可靠之人,攜帶親筆信函即刻奔赴成都。面見王遠山主動議和,以桐梓山為界暫時休戰。告訴信使,姿態要低條件要好談,但只談休戰不談撤軍。”
心腹領命而去。當夜一名身著便裝攜帶密信的滇軍密使悄然離開內江,快馬加鞭奔赴成都。唐繼堯送走信使後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他知道這只是緩兵之計,但只要能拖出一個月,後方糧草押上來,他就能把“守”字重新寫成一個“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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