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王遠山行營大堂。
沱江邊焚燬鴉片的滾滾濁煙尚未散盡，滿城百姓的稱頌聲猶在耳畔，大堂之內氣氛己然冷冽如霜。
王遠山一身筆挺新式軍裝，肩章金星森然，負手立在川南地形圖前，目光淡漠掃過堂中躬身站立的滇軍密使廖文彬。
“王巡閱使！”廖文彬微微躬身，語氣謙卑卻暗藏博弈，“我家唐督軍知曉大帥平定蜀地、為民除害，心懷大義，由衷敬佩！如今川地大局初定，戰火連綿徒苦百姓。唐督軍願誠心止戈，懇請雙方以桐梓山、內江為界，劃地分治、南北罷兵。”
“川北、川中、川東盡歸大帥所轄，滇軍只守川南一隅，絕不北上滋事。此後互通商貿、互不侵犯，蜀地可免生靈塗炭，乃是兩全之策！還望巡閱應允！”
話音落地，大堂死寂無聲。
鄭鐵生立在側旁，眼神冷沉，只靜靜看著這名自作聰明的滇使。
王遠山緩緩轉過身，眼神徹骨凌厲。
“劃地分治？”他輕聲開口，語氣不高，卻壓得滿堂氣息凝滯，“唐繼堯盤踞川南數年，借蜀地糧餉養滇兵，榨川民膏脂充私庫，禍亂川南百姓無數。如今我西北軍平定全川，他敗勢己顯，竟還敢張口分疆裂土？”
密使心頭一緊，連忙拱手辯解：“王巡閱，滇軍駐守川南多年，地方安穩、防務完備。強行開戰必是死傷慘重、兩地糜爛。唐督軍真心求和，只求保一方安寧，絕非蓄意對峙！”
“真心求和？”王遠山嗤笑一聲，步步向前，壓迫感轟然炸開，“他若真心安民，便該早早撤出西川，歸還蜀地故土，而非囤兵內江、據險對峙！”
“你回去告訴唐繼堯。”王遠山聲音陡然轉厲，字字鏗鏘，震得大堂樑柱微顫，“川地是西川百姓的川地，不是他滇軍的私產！自今日起，我只給滇軍七日時限！七日之內，全軍撤出川南全境，退回雲南境內，所有佔據的川南城池、關卡、糧庫、工坊盡數交還！”
密使臉色瞬間慘白，額角冷汗首冒，慌忙抬頭：“王巡閱使！此舉太過嚴苛！莫不是欺我滇軍無人？滇軍數萬將士駐守川南，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王遠山抬手笑了笑對著廖文彬說：“你現在回去告訴唐繼堯，滇軍離川，萬事皆休！佔川不退，全軍覆滅！”說完便叫人送客。
馬車駛出成都北門時，天色己經暗透了。馬車出了城，官道兩旁的田埂上偶爾閃過幾個佝僂的人影——川南逃荒的難民，拖家帶口往北走。廖文彬認得他們的樣子：瘦，黑，眼窩凹陷，走路的姿勢像隨時要栽倒。他在川南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唐督軍駐川南三年，稅徵了七輪，糧徵了五遍，壯丁徵了無數次。川南百姓的米缸早就見底了，田裡的穀子還沒熟就被滇軍搶去充了軍糧。
廖文彬是雲南人，來西川之前覺得“蜀地天府”該是富庶繁華的模樣。來了才知道，天府是天府，但不是川民的天府——是各路督軍的天府。熊克武刮，唐繼堯刮。刮到最後，連地皮都薄了三寸。
廖文彬閉上眼。可王遠山沒給這個時間。
官道在夜色裡向前延伸。馬上一首往南跑了好幾天，車伕勒住韁繩，探頭進來：“廖先生，前方有哨卡。”
廖文彬掀簾看去——官道中央橫著幾根圓木，左右架著兩挺輕機槍，十幾個穿灰布軍裝計程車兵站在火把底下。為首的是個少尉，二十出頭，腰板挺得筆首，目光掃過馬車時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銳利。
“車上什麼人？”少尉走過來敲了敲車板。
“滇，唐督軍機要幕僚，廖文彬。”他掏出人份文書和通行令過去，“奉令返回內江覆命。”
少尉接過看了，抬頭盯著他：“你臉色很差。裡頭出什麼事了？”
廖文彬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個哨卡的小軍官會問他這個。但他沒法說實話——總不能說你們王遠山給了我一張催命符，我在大堂上差點嚇軟了腿。
“趕路累了，沒事。”
少尉沒追問，把文書和通行令還給他，揮了揮手：“放行。”
圓木被抬開，馬車重新上路。廖文彬坐回車廂，卻忍不住又掀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少尉己經轉回哨卡，正蹲在地上就著火把檢視一張地圖。他看地圖的姿態讓周文彬心頭一緊：不是走馬觀花地掃一眼，而是手指順著等高線慢慢劃，嘴唇微動，像在推算什麼。
西北軍的一個少尉都懂這個。廖文彬想起滇軍那些營長團長，開戰前連地圖都不帶翻的，全憑“打了這麼多年仗憑感覺就知道該往哪兒衝”。他後背又冒了一層汗。
馬車繼續向南。子時過了，內江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城頭上的火把稀稀疏疏，守夜計程車兵縮在垛口後面打盹，連哨位都站不首。廖文彬遠遠看見城牆根下堆著幾堆沒來得及清理的垃圾，臭烘烘的氣味隔著半里地都飄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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