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至前線。第五天。
劉博成蹲在戰壕裡，用匕首割自己的皮帶。牛皮泡在泥水裡泡了兩天，己經軟了，能切得動。他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沒味道，跟嚼鞋底差不多。
戰壕裡橫七豎八躺著他的兵。一千二百人，五天前還有糧食，三天前開始減半，兩天前徹底斷了。現在每個人都瘦了一圈，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有幾個年輕的兵蜷在牆角，一動不動，劉博成走近了才發現他們還在喘氣——只是太餓了，連動都懶得動。
對面的西北軍陣地又開飯了。
那股香味劉博成己經聞了三天了。白米飯、燉肉、熱湯。第一天聞到的時候他還能罵一句“媽的”，第二天他就不罵了，因為罵也浪費力氣。到了第三天，他手底下有幾個兵偷偷爬到陣地前沿朝對面張望，被劉博成用槍托砸了回來。
“老子還沒死呢！誰再往前爬一步，我斃了他！”
他吼完就後悔了。因為那幾個兵根本沒反抗，被砸了之後就像幾根麵條一樣癱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聲。劉博成看著他們，想起一年前跟著他從成都出來的那批人——一百八十個精壯小夥子，現在還剩六十多個。要麼像現在這樣趴在地上連求生的力氣都沒了。
他靠在戰壕壁上，仰頭看著天。樂至的天很藍，藍得刺眼。他一想到五天前熊克武從一聲招呼都沒有就跑路了！就氣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劉副團長。”
對面有人喊他。劉博成睜開眼，看見一個穿西北軍軍官服的人站在兩軍陣地中間的空地上，孤身一人，雙手張開，離他的戰壕不到一百米。
“我是西北軍譚志鋒。一個人來的，想跟你談談。”
劉博成握緊了手裡的駁殼槍。旁邊幾個還能動的兵也舉起了槍，但他抬了抬手，示意別動。
“你想談什麼？”
譚志鋒又往前走了幾步，站定：“談你手底下這一千多人的命。”
劉博成冷笑：“少來這一套。勸降是吧？我劉博成帶兵以來，從沒降過。”
“我知道你從沒降過。”譚志鋒的聲音很平穩，不像勸降的人，倒像拉家常，“所以你更該聽我說完。聽完，你降不降是你的事。”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嚼著，含糊不清地說：“你餓了兩天了是吧？站著說話有點累，不如你出來，我也給你帶了個饅頭。咱倆坐著吃，邊吃邊聊。”
劉博成盯著他手裡的饅頭，喉結動了一下。他身後那些兵也在盯著那個饅頭，目光像餓狼看見了肉。
劉博成把駁殼槍插回腰裡，翻出戰壕走過去。譚志鋒果然把饅頭遞過來，劉博成接過去咬了一口——白麵饅頭，鬆軟，還帶著一絲熱氣。他咬下去的時候牙關都在抖。
兩人坐在空地的一塊石頭上，譚志鋒從兜裡又掏出一個饅頭自己也啃起來。
“劉副團長，我跟你講個事。”譚志鋒嚼著饅頭，語氣隨意，“我民國元年春加入革命黨，比你入行早。我當年一腔熱血，覺得革命能救中國，跟一幫兄弟幹過最大的一票——刺殺王遠山。”
劉博成咬饅頭的動作停了。
“沒成。”
譚志鋒笑了，笑得有點無奈：“那時候他去北京給袁世凱站臺，我們那幫人事先埋伏在觀音堂鎮，就等他來，結果我們還沒出手就被北洋趙秉鈞就拿了。後來他放派人把我押到西安，他自己繼續往北京去。等他從北京回來後他讓我先去陝西轉轉。”
“你去了？”
“去了。”譚志鋒嚥下一口饅頭，“我親眼看見陝西的田裡有人種地，鎮上有人開鋪子，路邊沒有賣鴉片的煙館，村口沒有收稅的兵。老百姓見著當兵的不躲，小孩還敢湊過來要糖吃。”
他轉過頭看著劉博成：“我從陝西回來就想明白一件事：我當年搞革命，是想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可那些喊著革命口號的人，熊克武、唐繼堯——他們哪個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了？熊克武囤了西十萬斤鴉片，唐繼堯三年颳了川南多少錢？我們當年拋頭顱灑熱血，就為了換這幫人上臺繼續刮地皮？”
劉博成沒說話，一口一口咬著饅頭。饅頭快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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